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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北去
第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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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天,丫丫数到了三百六十五。
她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那个卡榫,嘴里念叨着:“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五——”
数到三百六十五,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
她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三百六十六。”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走过来。
“丫丫,你还在数?”
丫丫点了点头。
“石头哥说一年,”她说,“一年到了。”
她看着那扇门。
“他怎么还不回来?”
铁头没说话。他蹲下来,在她旁边蹲下。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扇门。他也没说话。但他擦弩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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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天。
丫丫数到三百七十五的时候,耶律信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院子。那棵树,那堆新土,那些人。他的脸色比上次更沉。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李默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石头的。”他说。
李默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师父,归期延后。
没有原因,没有期限。一共六个字。
李默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耶律信沉默了一会儿。“契丹那边最近在查工匠,查得很严。萧烈的人还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延后。也许是不让写信,也许是别的。”
李默说:“他是不是被扣了?”
耶律信看着他。“我不知道。信是他写的。笔迹是他的。”
阿钝站在旁边,手攥紧了。
李默没再问。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耶律信走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看了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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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默把阿钝叫到屋里。
门关着,灯点着。李默坐在桌前,地图摊在桌上。阿钝站在旁边。
李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一个一个说。
“这里是粮铺。断了粮,来这里买。掌柜姓王,认得我。”
“这里是铁匠铺。弩弦坏了,来这里换。老张头,欠我一个人情。”
“这里是地窖。万一出事,带孩子躲进去。能撑半个月。”
他说得很慢。阿钝听得很认真,没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说完,李默看着阿钝。
“怕不怕?”
阿钝想了想。“怕。”
李默点了点头。“怕就对了。”
他把弩递给阿钝。“拿着。”
阿钝接过来。
李默说:“我出去一趟。先去晋阳找刘知远,来回至少十余天。”
他看着阿钝的眼睛。“院子你看好。等我回来。”
阿钝的手攥紧了那把弩。“好。”
他没问“你去干什么”。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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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李默就走了。他没骑马,走着去火车站。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丫丫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李叔去哪儿了?”
阿钝说:“办点事。”
丫丫问:“办什么事?”
阿钝没回答。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十天就回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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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李默到了刘知远的府上。
刘知远看见他,没问为什么来。他让人上了茶,等李默喝完,才开口。
“石头的事,我听说了。”
李默看着他。
刘知远说:“契丹那边,不是可汗不放人。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
李默说:“你帮我,想要什么?”
刘知远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那为什么帮我?”
刘知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给了契丹,中原门户大开。以后契丹想打就打,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那些东西,是中原唯一能跟契丹掰手腕的。你活着,将作监在,中原就还有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我不是帮你。我帮我自己。”
李默看着他。
“你借我人?”
刘知远说:“借你一个人。”
他拍了拍手。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站着的姿势是军人的。
“这是老周,”刘知远说,“跟了我十年。他跟你去。”
李默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
“李师傅,”他说,“契丹那边,我去过。路熟。”
刘知远说:“他跟你去,代表后晋。他们要动手,就得想想。”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谢了。”他说。
刘知远摆了摆手。
“别谢我,”他说,“把人接回来就行。”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第十一天傍晚。
他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不是平时那种站在树底下说几句话。是把所有人都叫齐了,站在院子中央,一个一个看过去。
太阳还没落山,天边一片红。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堆新土上的草又长高了一截。那把刀还插在那儿,刀身上的锈又深了一层。
阿钝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弩。
丫丫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卡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李默的脸色,没说话。
铁头站在丫丫旁边,他的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打铁打的。
阿福站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个本子,他的眼睛从本子上抬起来,看着李默,等着。
周老倔靠着棚子门口站着,那只废了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着门框。他打了一辈子铁,手废了,嘴还能说。他教了铁头两年,把一辈子攒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孙二站在周老倔旁边,瘦瘦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是这个院子里最不起眼的人,但每次出事,都是他第一个跑出去探路,第一个带消息回来。
陈小锤站在孙二旁边。他那只被蒸汽机碾过的手还垂着,动不了。但他用左手干活,比一般人还快。他画图,装弩,什么都干。他不说话,但每次出事,他都在。
阿箬站在柴房门口。她没走过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刀在手里,没出鞘。她看着李默,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井水。但她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李默看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
“石头在契丹,”他说,“一年了,没回来。”
没人说话。
李默说,“他们不放人。”
丫丫的手攥紧了那个卡榫。
铁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阿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怕,是明白了什么。
李默说:“我要去接他。”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周老倔先开口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看着李默。
“李师傅,”他说,“契丹那边,你去过。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李默看着他。
周老倔说:“我不是拦你。我是说——你要是回不来,这个院子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阿钝,又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这些人,怎么办?”
李默没说话。
孙二往前走了一步。
“李师傅,”他说,“我跟你去。”
李默看着他。
孙二说:“我跑得快。路熟。万一有事,我能报信。”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陈小锤往前走了一步。他没说话,就站在孙二旁边。他那只废了的手垂着,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弩——他自己装的。
李默看着他。
陈小锤说:“我左手能射。”
他只说了这一句。
老周从门口走进来。
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就那么出现在门口,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阿钝看着他。
老周走到李默旁边,站住。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阿钝问:“这是谁?”
李默说:“刘将军的人,跟我去契丹,你们在这要守好院子”
阿钝看着老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师父”他说,“你去接石头,院子我看着”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着?”他问。
阿钝说:“我看着,狗子让我看着那棵树,我看了;你让我看着院子,我看着。”
她站在李默面前,看着他。
没说话。
“你不在,院子不会散”
李默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阿钝,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孩子。他想起阿钝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现在他说“院子不会散”
阿箬从柴房门口走过来。
她站在李默面前,看着他,没说话。
李默看着她说:“你留下,阿钝一个人,撑不住”
阿箬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李默,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柴房门口,坐下,拿起磨刀石。
嘶——嘶——嘶——
开始磨刀。
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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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站在李默面前。
“师父”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你把石头接回来。”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把手里的弩递给他,李默没接
“你留着”他说。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院子你看着,弩你留着。”
他看着阿钝的眼睛。
“等我回来”
阿钝的手攥紧了那把弩。
但他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丫丫跑过来,站在李默面前。
“李叔”
李默低下头,看着她。
丫丫把手里的卡榫举起来。
“这个”她说,“你带着”
李默愣了一下。
丫丫说:“狗子哥的,他抱着就不怕,你带着,也不怕。”
李默看着那个卡榫。被攥了两年了,磨得发亮,像玉一样。
他没接。
“你留着”他说。
丫丫看着他。
李默说:“你收着,等我回来,还给我看。”
丫丫想了想,然后她把卡榫贴在胸口。
“好”她说,“我收着”
铁头走过来,站在丫丫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那把插在土里的,是新打的,刀身很直,刃口齐整,比之前那些都好。
他把刀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来,看了看。
“打得好”他说。
铁头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默,看着那把刀,然后他低下头。
“师父”他说,“我打不出更好的了,这把是最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你带着”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把刀别在腰上。
两个人上了马,往北边去。
越走越冷,天越来越灰,草越来越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