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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契丹营地
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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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傍晚,他们到了契丹营地。耶律信在营地外面等着,脸色很难看。
“李师傅,你不该来。”
李默看着他。“石头呢?”
耶律信沉默了一会儿“在里面,但你们见不到”
老周从后面走上来“耶律将军,刘将军让我带句话,将作监的人,是后晋的人。扣着不放,刘将军不好交代。”
耶律信看着他。“刘将军的手,伸得够长的。”
老周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耶律信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带路。“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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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被带进帐篷的时候,灯油烧得滋滋响。帐篷很大,两边坐着十几个契丹将领,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手上缠着绷带。他们看着李默,眼睛里有各种东西——好奇,敌意,打量,算计。
主位上没坐人,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横肉,眼睛细长。他穿着契丹人的皮袍,腰里挎着金刀,坐在那儿,像一块压着肉的石头。
李默站在帐篷中央,老周站在他旁边。
那人看着李默,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造火车的?”
李默说:“是。”
那人说:“萧烈是你杀的?”
李默说:“是。”
那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杀了我的人,还敢来?”
帐篷里有人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老周没动,李默也没动。
李默说:“萧烈带人闯进我的院子,抢东西,杀我的学生。我杀他,天经地义。将军要是不服,可以算算这笔账。我杀了他一个人,他杀了我一个学生,一命抵一命,谁欠谁的?”
那人愣住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那人盯着李默,李默也盯着他。
那人慢慢靠回椅背“两年前的事,翻篇了,现在说的是石头,那孩子,我们不放。”
李默说:“为什么?”
那人说:“他必须留在这里给我们造震天雷!”
老周开口了“刘将军说,将作监的人,是后晋的人,你们扣着不放——”
那人打断他“刘知远?他是后晋的臣子,不是契丹的臣子,他有什么资格来要人?”
老周看着他“刘将军说了,石头那孩子是后晋的人,他看着长大的,你们扣着不放,就是在挑拨契丹和后晋的关系”
那人笑了。“后晋?怎么你们还想带兵来打?”
他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你回去告诉刘知远——石头,契丹要了,就当萧烈的命钱,他要是想要人,让石敬瑭自己来跟可汗说”
老周没说话,他知道,再说下去,就走不了了。
李默开口了“我要见石头。”
那人看着他“凭什么?”
李默说:“凭我是他师父,凭我来了,你们不放人,不让我见人,传出去,契丹人就是这个规矩?”
那人盯着他,李默也盯着他。
那人挥了挥手“带他见一面,就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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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被带进来的时候,李默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指甲盖有的裂了,有的发黑。衣服脏了,袖口磨得发白。
石头看见李默,愣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李默站在那里,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说话。旁边站着契丹兵,手里握着刀,盯着他们。
石头先动了,他走过来,走到李默面前,站住,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李默的袖子,又缩回去了。他的手指蜷了蜷,握成拳头,又松开。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不是变声的那种哑,是好久没说话的哑。
李默看着他,他想说“你瘦了”想说“手怎么了”想说很多,但他没说。他伸出手,在石头肩上按了一下,石头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师父”石头说,“你怎么来了?”
李默说:“接你回去。”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新茧,有旧伤,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他看了很久。
“师父”他说,“我没说要回去啊”
李默把那封信拿出来。石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皱了,边角卷起来,被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
“师父我说的是‘延后’不是‘不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我想再待一年。”
李默没说话。
石头说:“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完,那些管子,炸开的地方,我画了很多张图,我知道为什么炸,但我不知道怎么能让它完全不炸,我得学。”
李默看着他,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站在契丹人的帐篷里,旁边站着拿刀的兵,他的衣服脏了,手破了,指甲裂了。他站在那里,说“我想再待一年”。
李默说:“不是你想待就能待,是契丹人不放你走。”
石头看着他“师父,他们不放我走,我也不想走。”
李默没说话。
石头说:“师父,我在这里看见很多事,那些工匠炸死了,家里人来收尸,哭得很惨,那些废料堆成山,每一块都是死过人的。”
他的声音开始抖,但他没停。
“我得学会怎么让它不炸,学完了,回去,不让他们再死人了。”
李默看着他,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河东煤矿里,看着那盏人油灯,他也是这么想的,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他想让刀救人,现在他的学生也在想这个了。
“你知不知道”李默说,“你待在这里,我睡不着觉?”
石头愣住了。
李默说:“你知不知道,你半年没来信,丫丫每天蹲在树底下数日子,数到三百七十五?”
石头低下头。
“铁头打了一把刀,最好的,让我带着来接你。阿箬姐磨刀磨得比谁都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石头耳朵里。
“所有人都等着你回去。”
石头站在那里,低着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李默腰上那把刀。刀身是凉的。
“师父”他说,“我会回去的,等我学完了,就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你信我”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多久?”他问。
石头想了想“一年,再一年就够了。”
李默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石头。瘦了,高了,手上有茧子。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李默在他这个年纪时也有过的东西。
“一年”李默说。
石头点了点头。“一年”
李默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回去跟师父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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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进来了坐在主位上,看着李默。帐篷里只有他们几个人。老周站在李默旁边,耶律信站在可汗旁边。
李默说:“可汗,三年前你亲口答应,将作监归我,这些孩子我教,三年之内谁都不能动。后来萧烈闯进来杀了我的学生,接着又要把石头留在了这里,你当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年就让他回去,现在一年了,我的学生没回来,可汗的话,还算不算?”
帐篷里安静了。
可汗看着他“那孩子自己不想走。”
李默说:“他不想走,是他自己的事,但你们不想放,是你们的事。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他看着可汗的眼睛。“可汗答应过的事,还算不算?”
可汗沉默了很久“算。”
李默说:“那我今天把人带走”
可汗看着他“你带走他,他不跟你走呢?”
李默说:“他不想走,是他自己的事,但他要是想走,你们不能拦!”
可汗没说话,旁边一个将领站起来。“可汗,不能放——”
可汗摆了摆手,那人坐下。
李默说:“让他留下也可以,但他想学什么,你们必须教,他要是哪天想走了,你们送他回来,不能拦”
可汗看着他“你信我们?”
李默说:“可汗答应的事,还算不算?”
帐篷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可汗看着李默,李默看着可汗。
可汗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是别的什么。
“李师傅”他说,“你这个人,真会算”
他站起来“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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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站在帐篷外面,等着。
李默走出来,石头看着他“师父。”
李默看着他“一年”
石头点了点头“一年”
李默说:“要是到时候不回来,我再来”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他来到契丹之后,第一次笑。
李默转过身,走了。老周跟在后面,两个人骑马出了营地,往南边去。走了很远,李默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个方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李默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天很灰,草很矮。风刮在脸上,冷的。
老周在旁边问:“李师傅,信得过他们?”
李默没说话。
他想起石头最后那个笑。想起他说的“你信我”。
“信不信,都得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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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是出发后的第二十一天。丫丫蹲在树底下,嘴里在数。数到三百八十七,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跑起来。
“李叔!”
李默低下头,看着她。丫丫攥着那个卡榫,仰着头。
“石头哥呢?”
李默蹲下来,平视着她“石头哥没回来。”
丫丫的笑容没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李默。
李默说:“他想再待一年,那里还有东西没学完。”
丫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榫“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默说:“再一年”
丫丫没说话,她把卡榫贴在胸口“那我继续数”
她蹲回树底下,攥着那个卡榫,嘴里又开始念“三百八十八,三百八十九……”
阿钝走过来,站在李默旁边。
“师父,石头是自己要留的?”
李默点了点头“他自己要留的,契丹人也不想放,两个事搅在一起了。”
他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看着那棵树“但我跟可汗谈好了,他想留,就留,他什么时候想走,契丹人不能拦”
阿钝看着他。“你信他们?”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信不信,都得试”他转过头,看着阿钝“石头选了这条路,我让他走。”
阿钝没说话。他看着那堆新土,看了很久“那行”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树底下,在丫丫旁边蹲下。丫丫还在数。他陪着她,一起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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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阿钝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李默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丫丫蹲在树底下,数日子。铁头从棚子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阿福从屋里出来,翻开本子,写了几行字,又合上。
阿箬坐在柴房门口,刀放在膝盖上,磨刀石拿在手里。嘶——嘶——嘶——磨得很慢。她的眼睛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那把插在土里的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阿钝还蹲在树底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
“狗子”他轻声说,“石头没回来,他要再待一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低下头,继续擦那把弩。一下,一下。比刚才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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