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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准备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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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
不是睡觉那间,是画图那间。堆图纸的。他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了。阿钝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丫丫蹲在树底下,攥着那个卡榫,看着那扇门。
“阿钝哥,”她小声问,“李叔怎么了?”
阿钝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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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炭笔握在手里,笔尖对着纸,没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画。画了一条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条线是直的,但他觉得不对。不是线不对,是别的不对。他把那条线擦了。重新画。又画了一条线。这回是弯的。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那条弯线,忽然开口。
“再等等。”
没人听见。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后周……”他轻声说,“还要十几年。宋……更久。”
他看着那条没画完的线,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等号。左边是现在,右边是以后。他在左边,那些孩子也在左边。右边太远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重新铺了一张。
这次他画得快了。一个圆,一条线,又一个圆。震天雷的剖面。药室、引线孔、管壁。他画得很准,每一根线都在该在的位置。这是画过无数遍的东西,闭着眼睛都能画。画完,他停下来,看着那张图。
带不回来。
他看着那个药室,那个引线孔,那条管壁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它们变成了另一张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是带不回来,”他说,“是他不想回来。”
他拿起炭笔,又开始画。这回不是震天雷。是别的东西。一个架子。铁的,能转,能升降。上面可以架弩,可以架震天雷。画一条竖线,停下来。画一条横线,停下来。画一个圆,停下来。每画一笔,都要停很久。不是在想怎么画,是在想别的事。
“他选的路,”他说,“我让他走。但……”
他没说下去。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手忽然用力了。炭笔尖断了,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他看着那道黑印,看了很久。那道黑印从图纸中间斜着劈过去,把那个架子劈成两半。
他没擦。他拿起另一支炭笔,在旁边重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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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地上多了十几个纸团。
桌上摊着七八张画了一半的图。架子的形状改了又改,轮子的位置画了又擦。他在画一个能快速装填的机关,但每次画完都觉得不对。不是机关不对,是别的不对。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铺了一张新的。
画了一个圆。震天雷的剖面。画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把它擦了。画了一个方形。弩的剖面。画完,又停下来。又看了一会儿。
都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丫丫蹲在树底下,铁头站在棚子门口,阿钝在擦弩。他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拿起炭笔,在新纸上写了两个字。石头。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铺了一张新纸。开始画架子。铁的,能转,能升降。画了一条竖线,停了。画了一条横线,停了。画完一个零件,把那张纸推到旁边,铺一张新的,重新画。画到一半,又推到旁边。
“不够,”他说,“不够快。”
他看着那些推到旁边的图纸,一张一张拿起来看。这个装填太慢。那个太重。这个太复杂,战场上修不了。他把那些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铺了一张新的,重新画。
画着画着,他的手忽然停了。他看着自己画的那条线——架子的支撑臂。那条线是直的,但他觉得它应该是弯的。不是弯的,是别的形状。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不对。
他把那条线擦了。画了一条弯的。看了一会儿,又擦了。画了一条斜的。看了一会儿,又擦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再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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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阿钝又来门口站着。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炭笔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沙。很慢。偶尔停下来,很久,又响起来。
他伸手想敲门,又缩回去。
门开了。
李默站在门口。他瘦了,眼睛里有血丝,手上全是炭笔的灰。他看了阿钝一眼。
“院子还好?”
阿钝说:“好。”
李默点了点头。他走出来,手里卷着一沓纸。那些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阿钝看见他袖子口有炭笔的黑印,手指上也是。他把那沓纸拿到那台机器旁边,展开,铺好。
阿钝跟过去,看见那些图。架子的形状,轮子的位置,一个能升降的平台。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一张图,画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零件——小小的,方方正正,中间有个孔。
“师父,”阿钝问,“这是什么?”
李默说:“卡榫。装填用的。扳一下,箭上膛。再扳一下,射出去。”
阿钝愣了一下。“比现在的快?”
李默说:“快一倍。”
他顿了顿。“如果打得出来的话。”
阿钝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数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师父这三天画了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李默。李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累,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沉下去了。
丫丫跑过来,站在阿钝旁边。
“李叔,”她小声问,“你画了什么?”
李默低下头,看着她。
丫丫手里攥着那个卡榫,仰着头。那个卡榫被她攥了两年了,磨得发亮。
李默看着她手里的卡榫,看了一会儿。
“新东西。”他说,“以后用。”
丫丫不懂。但她点了点头。“那我等着。”她说。
李默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丫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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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拿着图纸去找铁头。铁头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壁厚两分,”他说,“比弩机的卡榫薄。容易断。”
阿钝说:“师父画的。他说打得出来。”
铁头没说话。他把图纸收好,走到炉子旁边,开始生火。阿钝站在旁边,看着他。炉火升起来,照在铁头脸上。他这两年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他拿起铁块,夹进炉子里,烧红,夹出来,放在砧上。拿起锤子,打下去。
叮,叮,叮。
有节奏了。一下是一下,起落分明。
阿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头还在打。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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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蹲在树底下,嘴里又开始数。数到四百九十一,她停下来,看着那堆新土。
“狗子哥,”她小声说,“李叔画了新东西。铁头哥在打。阿钝哥在帮忙。石头哥还没回来。我还在数。”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把卡榫贴在胸口。
“我帮你看着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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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赵三走后的第五天,没人再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李默还在那台机器旁边,画新的图。阿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父。”
李默没抬头。
阿钝说:“刘将军的人说石敬瑭病了。会打仗吗?”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会。”他说。
阿钝的手攥紧了。
李默说:“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阿钝的眼睛。
“等的时候,得准备。”
阿钝看着他手里的图纸。那些架子,那些轮子,那个小小的卡榫。
“这个,”他说,“够吗?”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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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契丹营地的帐篷里,石头坐在铺上,面前摊着图纸。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在画一张新图。管子的剖面,药室的位置,引线孔的角度。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画完,停下来,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画图不是画样子。是要画出来就能做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药室的位置偏了。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画完,又看。这次对了。他把图纸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丫丫写的——他没见过,但他知道她在写。阿福叔来信的时候说过,丫丫会写字了,会写“石头”,会写“丫丫”,会写“回来”。
他把那张纸放在枕头底下。那是他走之前,丫丫塞给他的。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石头哥。
会回来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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