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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入宫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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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钝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二狗睡在他旁边。石头不在。
他想起今天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要的人,还没要不到的。”他翻了个身。二狗迷迷糊糊地问:“阿钝哥,怎么了?”阿钝说:“没事。”二狗又睡着了。
阿钝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他想起王绪说的那句话。“陛下那边,有人在说您的东西给了契丹人。”石敬瑭信了。石头在契丹,石敬瑭以为师父把东西给了契丹。他不知道师父去接石头,不知道石头是自己要留下,不知道师父和可汗谈了一年之约。他只看到石头在契丹。
阿钝把拳头攥紧了。他想起师父说的话。“等到该动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该动的时候。但他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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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李默就起来了。
阿钝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李默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月亮还没落,照在他身上。阿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师父。”李默没回头。“今天,我去宫里。”阿钝的手攥紧了。“不是说等吗?”
李默说:“不等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钝。“他们来,是试探。我不去,下次来的就不是人了。”
阿钝站在那里。他知道师父说得对。但他不想让师父去。
李默看着他“怕不怕?”
阿钝想了想“怕”
他把弩递给阿钝“拿着,院子看好”
阿钝接过来,李默转身往外走。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师父走了。
丫丫跑过来,站在他旁边。“阿钝哥,李叔去哪儿了?”
阿钝说:“办点事”
丫丫问:“办什么事?”
阿钝没回答。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会回来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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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站在宫门口,等着,宫门很高,门钉是铜的,在晨光里泛着黄。守门的兵士看着他,眼睛里有各种东西——好奇,打量,不屑。
他站了很久,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昨天那个官员,是另一个。脸很白,眼睛很小,穿着官服,腰里挂着牌子。
“李师傅,陛下召见”他转身往里走。李默跟上去。
宫里很大,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廊,又一条廊。两边站着兵,手里拿着枪,眼睛看着前面。没人看他。走了很久,那个人停下来,推开一扇门。“进去。”
李默走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几盏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檀香,闷得人发慌。正中间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石敬瑭。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腰很直,眼睛很亮,石重贵,殿里还站着几个官员,低着头,不敢看。
石敬瑭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默”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久不见”
李默看着他。
石敬瑭说:“当年在河东,你跪在我帐前,手里举着一张纸,说要让刀长三丈,你还记得吗?”
李默说:“记得”
石敬瑭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人才”他咳了几声,旁边的人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捂在嘴上。帕子拿开的时候,上面有血,他看了一眼,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所以后来你跑了,我也没让人追”
李默没说话。
石敬瑭看着他“现在你的学生,在契丹”不是问,是陈述。
李默说:“是”
石敬瑭说:“你把东西给了契丹人”
李默说:“没有”
石敬瑭的眼睛眯起来“没有?那你的学生为什么在契丹?”
李默说:“他在契丹学习,不是人质,也不是送东西。他想学怎么让铁管不炸,学完了就回来。”
旁边一个官员开口了“陛下,此人狡辩,石头在契丹一年有余,若只是学习,为何不归?分明是——”
石敬瑭摆了摆手,那人闭嘴了。
石敬瑭看着李默“朕听说,耶律信去过你那里,好几次。”
李默说:“是”
石敬瑭说:“他去做甚么?”
李默说:“送信,石头的信。”
石敬瑭看着他“耶律信是契丹将军,他来给你送信?”
李默说:“他是石头的看护人,石头写信,他送来。我带信回去,他带走。”
石敬瑭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李默,目光像是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
“李默”他说,“朕要你留下来。”
李默看着他。“留下来干什么?”
石敬瑭说:“教工匠画图,造震天雷,造火车,造你那些东西。当年你在河东造的那个震天雷,朕还记得。三丈火,碎铁甲。朕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不能给别人”
李默说:“陛下,我的人都在将作监,我的图,我的东西,都在那儿。你把我留在这儿,什么都造不出来”
石敬瑭的眼睛眯起来。“你在威胁朕?”
李默说:“我说的是实话,图纸在我脑子里,工匠在我院子里。把我关在这儿,图纸拿不出来,工匠造不出来。陛下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
殿里安静了,几个官员低着头,不敢出声。石重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李默,也在看石敬瑭。
石敬瑭盯着李默,李默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石敬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被咳嗽打断了“当年在河东,你也这么硬气”他咳了几声,摆了摆手“带下去”
李默被带走了,石重贵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石敬瑭靠在枕上,闭着眼睛“这个人,有用,留着。”
石重贵说:“是”
石敬瑭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他?”
石重贵想了想“他手里有东西。契丹那边也盯着他。”
石敬瑭点了点头“还有呢?”
石重贵没说话。
石敬瑭说:“刘知远也想要他”他顿了顿“刘知远最近在河东,动静不小。”
石重贵的手动了一下。
石敬瑭看着他,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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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被关在偏殿旁边的屋子里。不大,有床,有桌,有灯。门口站着两个兵。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在算,石敬瑭不敢杀他。契丹那边石头还在,耶律信来过将作监,石敬瑭摸不清他和契丹到底什么关系。杀了他,万一契丹问责,石敬瑭担不起。而且他还没拿到东西。震天雷、火车、那些图纸,都在他脑子里。杀了人,东西就彻底没了。还有刘知远。刘知远一直在拉拢他,石敬瑭知道。动他,就是逼刘知远。
他算完了,杀不了。
但他也出不去。石敬瑭不放人,他走不了。他得等。等外面的人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阿钝站在门口的样子。手里握着弩,眼睛里有怕,但没退。他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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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在院子里等了一夜。他没睡。蹲在树底下,手里握着那把弩。李默留下的那把。丫丫蹲在他旁边,攥着那个卡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阿钝的脸色,没问。
天亮的时候,二狗从屋里跑出来“阿钝哥,李叔还没回来?”阿钝没说话。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阿钝哥,怎么办?”
阿钝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等”他说。
中午的时候,宫里来人了。不是昨天那个,是另一个。站在门口,看着阿钝“陛下说了,李师傅在宫里住几天。教工匠画图。”
阿钝的手攥紧了“住几天?”
那人说:“看情况”
他走了,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丫丫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阿钝哥,李叔不回来了吗?”
阿钝低下头,看着她“会回来的。”他说,他把丫丫的手从袖子上拿开,放在她胸口“你数着日子,数到李叔回来。”
丫丫攥着那个卡榫,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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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太阳升到头顶,照在他们身上。
“师父在宫里”他说,“要住几天,院子我管。”
没人说话。
“该练的练,该打的打,该记的记。师父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别落下。”
二牛问:“师父还回来吗?”
阿钝看着他。“会”
二牛没再问,他走回墙边,拿起弩,继续练。
铁头转身进了棚子。炉火升起来,叮,叮,叮,开始打铁。阿福坐在树底下,翻开本子,开始写。周老倔靠着棚子门口,看着那些人,没说话。孙二站在角落里,看着阿钝,也没说话。陈小锤用左手握着弩,站在墙边,看着那扇门。阿箬坐在柴房门口,刀放在膝盖上,磨刀石拿在手里。嘶——嘶——嘶——磨得很慢。
阿钝站在树底下,擦那把弩。李默留下的那把,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擦一遍,看一眼那扇门。擦一遍,看一眼。
丫丫蹲在他旁边,嘴里开始数“一天,两天,三天……”她数得很慢。数到三,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她低下头,继续数。“四天,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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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老周来了。翻墙进来的。阿钝在树底下,看见他人影,弩举起来。
“是我”老周说。
阿钝放下弩,老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师父的事,刘将军知道了。”
阿钝看着他“刘将军怎么说?”
老周说:“刘将军在想办法。但得等。”
阿钝说:“等多久?”
老周看着他。“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你撑得住吗?”
阿钝说:“撑得住。”
老周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师父教得好。”他翻墙走了。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丫丫蹲在旁边,嘴里还在数。“六天,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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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又来人了。不是老周,是王绪。翻墙进来的。阿钝的弩举着,对着他。
“李师傅的事,齐王知道了。”王绪说。
阿钝没放下弩。
王绪说:“齐王在想办法。但你师父要是不松口,我也没办法。”
阿钝看着他。“松什么口?”
王绪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你撑着”他翻墙走了。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丫丫蹲在旁边,嘴里还在数“九天,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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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老周又来了。
阿钝在树底下,看着他走过来。“李师傅要回来了。”老周说。
阿钝的手攥紧了“什么时候?”
老周说:“今天”
阿钝站起来,走到门口,站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丫丫跑过来,站在他旁边,攥着那个卡榫。铁头从棚子里出来,站在丫丫旁边。阿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阿箬坐在柴房门口,刀在手里,磨刀石放在一边。
太阳走到头顶的时候,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阿钝的手攥紧了。人影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张脸——瘦了一圈,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睛还是亮的。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阿钝张了张嘴,他想问“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想问“你怎么出来的”,想问很多。但他没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默。
“师父”他说,“回来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侧身让他进去。李默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出声。
丫丫跑过来,站在阿钝旁边“阿钝哥,李叔回来了。”
阿钝点了点头,他把眼泪擦了“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