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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还情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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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回来后的第三天，院子里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阿钝站在门口，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没有人。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走回树底下，拿起那把弩。擦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又擦了一遍。
丫丫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卡榫。她看着阿钝擦弩，擦了一遍又一遍“阿钝哥”她小声说，“你擦了三遍了。”
阿钝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弩，把它放在旁边。“嗯。”他说。
丫丫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数日子。“五百一十九，五百二十……”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李默屋门口，停下来。抬手想敲门，又缩回去。站了一会儿，又抬手。这回敲了。
“进来。”李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铁头推开门，走进去。李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图纸。他抬起头，看着铁头。“怎么了？”
铁头把手里那个东西递过去。是一个卡榫，小小的，方方正正，中间有个孔。他的手在抖，但东西递得很稳。
李默接过来，看了看。壁厚均匀，孔打得正，边缘磨得光滑。他看了很久。
“打坏了几个？”他问。
铁头说：“四个”
李默点了点头。“这个是好的。”
铁头站在那里，没说话。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师父，石头哥那个卡榫，丫丫还留着。我这个，能装上了吗？”
李默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他打了四个坏的，才打出这一个好的。他站在那里，问他能不能装上。
“能”李默说。他把卡榫递回去。“装上试试”
铁头接过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师父。”
李默看着他。
铁头说：“狗子要是看见，会说好看吗？”
李默愣了一下。他看着铁头，看了很久“会”他说。
铁头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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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刘知远的人到了。不是老周，是赵三。他站在门口，看着阿钝。“李师傅在吗？”
阿钝看着他“在。”
赵三走进来，站在李默面前“李师傅，刘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李默看着他。“我没事。”
赵三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眼睛往桌上瞟了一眼。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架子的形状，轮子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卡榫。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他。赵三接过来，展开。是一把弓，比普通的弓复杂得多。弓臂的曲度、弦的位置、箭台的形状，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三看了好一会儿“李师傅，这是……”
“复合弓。”李默说。他指着图纸上的数字“弓臂要用竹、木、牛角三样胶合。胶要熬三天三夜，不能断火。差一点，射不远。但要是造好了——骑兵冲起来，一炷香能射二十箭。弩机装一支箭的功夫，他能射三支。”
赵三的手紧了紧。他把图纸收好，揣进怀里。“李师傅，刘将军说了，以后有事，找他。”
李默点了点头。
赵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李师傅，刘将军还说——你在宫里那些天，他没白忙。”
他走了。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转过身，看着李默。“师父，刘将军的人情，还了？”
李默说：“还了。”
阿钝站在那里，没走。他看着李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默看着他“想问什么？”
阿钝想了想“师父，你给刘将军那张图，他造得出来吗？”
李默说：“看手艺。”
阿钝说：“那要是造不出来呢？”
李默看着他“造不出来，是他的人不行。不是图不行。”
阿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没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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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石重贵的人来了。王绪翻墙进来，站在院子里。阿钝在树底下，看见他人影，手按在弩上。王绪举起手，示意没带东西。阿钝没放下弩，但也没举起来。
“李师傅在吗？”王绪问。
阿钝看着他“在。”
王绪往屋里走。阿钝跟在后面，手一直没离开弩。
李默坐在桌前，灯点着。他抬起头，看着王绪。王绪站在他面前，比上次瘦了点，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睛还是亮的。
“李师傅”他说“齐王让我来问您，您给刘将军的东西，能不能也给他一份？”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过去。王绪接过来，展开。是一根细长的铁刺，三个棱，尖细，看着就疼。图纸上标着尺寸、角度、三个棱面的弧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王绪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李师傅，这是……”
“三棱破甲锥”李默说。他指着图纸上的三个棱面。“这三道凹槽，刺进去，血顺着槽往外流。拔不出来，也止不住。甲挡不住。”
他顿了顿“绑在长矛上，骑兵冲阵，一捅一个。拿在手里，近身肉搏，一刀一个。守城，巷战，都好用。”
王绪的眼睛亮了，他把图纸收好，揣进怀里。
“李师傅，这东西，宫里工匠造得出来吗？”
李默看着他“图纸给你们了。造不造得出来，看手艺。”
王绪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图纸是真的。但能不能造出来，是齐王自己的事。他站了一会儿。“齐王说了，谢了。”他转身要走。
阿钝忽然开口“王将军。”
王绪停下来，回头看他。
阿钝说：“齐王在宫里，帮了忙？”
王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帮了。”他翻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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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李默还坐在桌前，灯还亮着。阿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师父。”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刘将军那张是弓，射出去能管很久。这张是刺，得拿在手里才能用。齐王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阿钝没说话，他觉得师父给刘将军的东西更好，但他不知道怎么问。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想起刚才王绪接过图纸的时候，眼睛亮了。但那是看到图纸的亮，不是拿到东西的亮。他不确定自己懂不懂这个区别。
李默看着他“复合弓，骑兵冲起来，一炷香射二十箭。三棱破甲锥，一刺一个。你说哪个更好？”
阿钝愣了一下。
李默说：“弓好，还是刺好，看用的人。刘将军有骑兵，复合弓对他有用。齐王守城，三棱破甲锥对他有用。各取所需。”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树“造不造得出来，是他们的事。图纸是真的。就够了。”
阿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要是齐王造不出来呢？”
李默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那就更好了。”他轻声说。
阿钝没听清“什么？”
李默说：“没什么。”
阿钝站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刚才王绪走的时候，说“帮了”。他想起师父被关在宫里的那七天，刘知远的人在想办法，齐王的人也在想办法。但师父回来之后，给刘知远的是复合弓，给齐王的是三棱破甲锥。他好像懂了点什么。
“师父”他说，“你是故意的。”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复合弓，刘将军能用上。三棱破甲锥，齐王用不上。你给了刘将军真东西，给了齐王样子货。”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阿钝，看了很久。
“你觉得呢？”他问。
阿钝想了想“刘将军帮了忙，齐王也帮了忙。但你给的不一样。因为你——”
他停了一下，他在想怎么说。
李默等着他。
“因为你觉得刘将军以后有用”阿钝说“齐王……不一定”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钝肩上按了一下。
“去睡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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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师父在里面。他想起刚才师父看他的眼神。不是教，是看。看他懂了没有。他好像懂了。不是全懂，但懂了一点。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旁边。“阿钝哥，你怎么还不睡？”
阿钝低下头，看着她。丫丫手里攥着那个卡榫，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想事情。”他说。
丫丫问：“想什么事？”
阿钝想了想。“想师父为什么要给不同的人不同的东西。”
丫丫不懂。但她想了想。“因为人不一样？”
阿钝愣了一下。
丫丫说：“铁头哥打铁，阿福叔写字，我数日子。每个人干的不一样。给的东西也不一样。”
阿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对。”他说，“人不一样。”
丫丫笑了。“那我回去睡了。”她跑回屋里。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师父在里面。他想起狗子说过的话。“阿钝哥，你帮我看着那棵树。”他看了。每天都在看。
现在他好像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树，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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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蹲在那台机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卡榫。他装了拆，拆了装，装了七遍。每一遍都准，每一遍都稳。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卡榫。打了四个坏的，才打出这一个好的。现在它能用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堆新土。“狗子，”他轻声说，“我打好了。能用。”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棚子里。炉火又升起来了。叮，叮，叮。他开始打下一个。
丫丫蹲在树底下，嘴里又开始数。“五百三十一，五百三十二……”她数得很慢，很认真。数完一个数，停一下，看看那扇门。门关着。她低下头，继续数。
阿福坐在屋里，翻开本子，开始写。
<李叔回来了。刘将军的人来过，拿了图纸。齐王的人也来过，也拿了图纸。阿钝说，师父是故意的。给刘将军的是弓，给齐王的是刺。阿钝好像懂了什么。我不确定我懂了没有。但我记下来。以后会懂的。>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抬起头，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
阿箬坐在柴房门口，刀放在膝盖上，磨刀石拿在手里。嘶——嘶——嘶——磨得很慢。她磨了一整天了，从早到晚。刀已经很亮了，但她还在磨。她的眼睛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磨。
李默站在窗前，往北边看。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想起阿钝刚才说的话。“你是故意的。”他想了想，不是故意。是算过的。刘知远有兵，有地，有野心。石重贵有名义，但没兵。他知道历史。刘知远后来称帝，石重贵被契丹俘虏。技术不能给错人。
但他不能跟阿钝说这些。阿钝还小，还没到能听这些的时候。但他今天问的那些话，证明他在想了。这就够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石头在那儿。一年了。快了。
丫丫蹲在树底下，嘴里还在数。“五百三十三，五百三十四……”她数得很慢。数完一个数，停一下，看看那扇门。门关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低下头，继续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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