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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归途
阿钝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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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到契丹营地的时候,是出发后的第十一天。
耶律信安排的人在营地外面等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看了阿钝一眼,没说话,转身带路。阿钝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弩上。营地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帐篷密密麻麻,炉子冒着烟,有人在喂马,有人在磨刀。废料堆还是那堆废料堆,炸碎的管子堆成小山,旁边又多了几块新的。
带路的人在一顶小帐篷前面停下来“他在里面”他转身走了。
阿钝站在帐篷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炭笔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沙。很慢。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很暗。地上铺着一张旧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人。他低着头,面前摊着图纸,炭笔握在手里,正画着什么。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头发乱糟糟的,好久没剪。他穿着契丹人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也开始长胡子了。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吃的放地上。”
阿钝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石头没听见回应,抬起头,他的眼睛从图纸上移开,落在阿钝脸上,他愣住了。炭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图纸上,划了一道黑印。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盯着阿钝的脸,盯着他下巴上那些修剪整齐的短须,盯着他那双眼睛。他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阿钝哥?”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不敢大声说话,怕声音一大,眼前的人就碎了。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两年了,走的时候才十二岁,现在十四了。他长高了,瘦了,手上有茧子,下巴胡茬杂乱。他站在那里,像另一个人,又像还是那个人。
“石头”他说“我来接你。”
石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慢慢流的,是涌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看着阿钝,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图纸上,滴在那道黑印上,他伸手去擦,手上全是炭笔的灰,擦了一脸黑,越擦越脏。
阿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石头看着他的胡子,伸出手,摸了一下,硬的,扎手,是真的。
“你留胡子了”石头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阿钝说:“嗯”
石头看着他的胡子,看了很久“以前你没有。”
阿钝说:“你走了之后留的”
石头没问为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旧伤,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阿钝哥,我画了很多图”他说,“一百多张,有的对,有的错,师父说的那些,我慢慢懂了。管子为什么会炸,药室该放哪儿,引线孔的角度——我都画过了。”
阿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那些炭笔的灰,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别的什么。
“走吧”阿钝说“回家。”
石头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图纸,炭笔,一块炸碎的铁管碎片。他把那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站起来。走到帐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铺着旧毯子,桌上摊着没画完的图,角落里堆着画废的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掀开帘子,走出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往前走,阿钝跟在他后面。
带路的人在营地外面等着,牵着一匹马,石头爬上马,动作比两年前熟练多了。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营地。帐篷,炉子,废料堆。看了很久。
“走”他说。
他们走了五天。
第一天,路还平,石头不怎么说话,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阿钝跟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傍晚歇脚的时候,石头坐在火堆旁边,把那个布包打开,一张一张看那些图纸。阿钝坐在对面,看着他。石头的图纸比走的时候好多了,线条更准,数字更细。他看着那些管子,那些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石头真的长大了。
“阿钝哥”石头忽然开口“师父还好吗?”
阿钝说:“好”
石头问:“丫丫呢?”
阿钝说:“还在数日子,数到五百多了。”
石头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图纸,看了很久“她还在数”他说,声音很轻。
阿钝没说话,石头把图纸收起来,塞进布包里“明天早点走”他说。
第二天,路上的人开始多了,不是赶路的,是逃难的。拖家带口,推着车,背着包袱,往南边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蹲在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一棵枯树底下,孩子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石头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阿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很久。他们都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边躺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草席,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出来,指甲发黑。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是在看,是在守。石头勒住马,看着那个年轻人。阿钝也勒住马。
“阿钝哥”石头说“以前我不懂,在契丹那边,看那些工匠炸死,家里人收尸,哭得很惨,我以为我懂了,现在才发现,这边也一样。”
阿钝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夹了夹马肚子,往前走,石头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阿钝哥”石头说“我想学更多,不只是让管子不炸,我想学怎么让人不死。”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石头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别的什么。和他小时候不一样了。
“那就学”阿钝说。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队乱兵。不是契丹人,是汉人。穿着破烂的军服,手里拿着刀,站在路中间,拦着过往的人。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个兵踢了他一脚,老人倒在地上,爬起来,又跪着。
石头勒住马,看着那些人,阿钝的手按在弩上。
“别停”阿钝说。
石头没动,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些兵,看着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他没动。
“石头”阿钝又叫了一声。
石头转过头,看着他。他点了点头,夹了夹马肚子,从那些人旁边绕过去。那些兵看了他们一眼,没追。走出很远,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还跪在地上,在捡那些被扔掉的包袱。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塞回去,动作很慢。
石头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阿钝哥”他说“以后,我想帮那些人。”
阿钝看着他“怎么帮?”
石头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
阿钝没说话,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以前他不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群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着车,背着包袱。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大概六七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他蹲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哭也不喊,旁边没有大人,只有他一个人。
石头勒住马,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石头跳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那个孩子看着他,没动。
“你叫什么?”石头问。
孩子不说话。
“你家大人呢?”
孩子还是不说话,他看了石头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石头站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蹲下来,递给他。孩子看着那块干粮,看了很久,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抬起头,看着石头。眼睛还是空空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
石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总是蹲在树底下,抱着空包袱,眼睛亮亮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石头说。
阿钝看着他“谁?”
石头没回答,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站着,石头站起来,把他抱上马,放在自己前面。孩子抓着马鬃,手很小,指节凸出来。
石头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走吧。”他说。
阿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是这些天他第一次笑。
“走吧”他说。
石头低下头,看着前面那个孩子“你以后就叫狗子吧”他说。孩子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石头笑了“就叫狗子。”
第十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汴梁的城墙。灰扑扑的,高高的,和两年前一样。城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查进城的。石头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他前面那个孩子也看着那座城,眼睛还是空空的,但头抬起来了。
将作监的院子里,丫丫把弩举起来,对着墙,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靶子边上,她放下弩,装上箭,又举起来。
阿箬看着她“歇一会儿。”
丫丫摇头“再练一会儿。”
门推开了。
她看着那扇门。阿钝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瘦了,高了,穿着契丹人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空空的,攥着他的衣角。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看着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色,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石头哥”她说“你回来了”
石头看着她,她长高了,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手里还拿着弩,不像小时候那样攥着谁的衣角了。
“丫丫”他说“我回来了,你学会弩了?”
丫丫抬起头,看着他“嗯。阿箬姐教的。”
石头点了点头,他走到李默面前。
两年了,师父瘦了,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石头,看着他下巴上那层青色,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师父”石头说“我回来了。”
李默看着他,瘦了,高了,手上有茧子,下巴上有胡子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别的什么,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回来就好”他说。
石头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李默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石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卡榫,丫丫让阿钝带给他的那个,磨得发亮,像玉一样,他攥着它,走到那堆新土前面,蹲下来。
那把刀还插在土里,刀身上的锈又深了一层,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狗子”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石头蹲在坟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装弩,石头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丫丫把弩递给他,石头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装得好”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卡榫递给丫丫。
丫丫笑了,那是石头回来之后,她第一次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低下头,把卡榫贴在胸口,然后揣进怀里,继续装弩。
石头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装,他看了一眼那个跟着他回来的孩子——那个孩子蹲在树根旁边,摸着地上的土。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留下来,但他想让他留下来,就像当年他留下来一样。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看着石头蹲在狗子坟前,看着丫丫装弩,看着铁头打铁,看着那个孩子蹲在树根旁边,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现在石头回来了,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院子,会一直在。
李默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窗外的光暗下来,他没点灯,他画的是院子的防守图,瞭望台有了,还不够,墙要加固,门要加锁,地窖要再挖深一点。画着画着,他的手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窗外,丫丫还蹲在树底下,教那个新来的孩子认弩。孩子的手很小,握着弩,抖得厉害。丫丫按住他的手,帮他稳住。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院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外面还乱着。他不知道还能安静多久,但安静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