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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乱 汴 ...


  •   汴梁城乱起来的时候,阿钝正在擦弩。

      下巴上留着短须,修剪得整齐,以前他不留胡子,是李默进宫那件事之后开始留的。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该留了,每天早上起来,他都会对着水盆修一修,把长出来的杂须刮掉,留下整齐的一圈。二狗说他看起来老了五岁。他没说话,但他知道,这不是老,是沉。

      巷子口传来嘈杂声。不是平时那种,是乱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阿钝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一群人从巷子口跑过去,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棍子,刀,还有火把。大白天的,举着火把。

      阿钝的手按在弩上。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他也快四十了,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阿钝问。

      李默说:“乱了。石敬瑭病重,快不行了。朝里在争位,外面在趁乱抢东西。”他看着阿钝。“将作监的东西,谁不想要?”

      阿钝的手攥紧了。“关门。”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丫丫从树底下跑过来,攥着那个卡榫,站在阿钝旁边。她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脸上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她看着阿钝下巴上的短须,忽然觉得他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不留胡子的时候,看着还是个年轻人。现在留了,看着像个大人了。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卡榫。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握着锤子。他十六岁,个子蹿得最高,肩膀宽了,手上的茧子比阿钝还厚。炉火烤多了,脸上总带着一层红。下巴上也有淡淡的青色,但他不太管,想起来刮一下,想不起来就那么长着。反正他整天待在棚子里,见不到什么人。

      阿福从屋里出来,抱着本子。周老倔靠着棚子门口站着。孙二从墙角站起来。陈小锤用左手握着弩。

      阿箬坐在柴房门口。她二十二岁,刀在手里,已经出鞘了。她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

      所有人都在。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有东西!”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阿钝把弩举起来,对着门。

      门被砸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抖。丫丫往后退了一步,攥着卡榫,没出声。又砸了一下。门闩裂了。第三下,门被踹开。

      几个人冲进来。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眼睛红红的,喘着粗气。他看了一圈这个院子,看见那台机器,看见那些图纸,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人。

      “就是这儿!”他喊,“造火车的地方!值钱的东西都在——”

      他的声音断了。

      阿钝的弩对着他,箭尖离他的脸不到三步。他的手很稳。二十岁的手,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稳。下巴上的短须修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脸汉子愣住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那把弩更可怕。

      黑脸汉子往后退了一步“小子,你——”

      阿钝说:“出去”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黑脸汉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他转身跑了,那几个人跟着他跑了。

      阿钝站在那里,弩还举着,手没抖。他把弩放下,看着那扇门,门歪了,门闩断了,风从外面灌进来。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怕不怕?”

      阿钝想了想“怕”他说。

      李默点了点头“怕就对了”他看了一眼那扇歪掉的门“还会来的,下次,别让他们进门。”

      阿钝看着他“好。”

      ---

      天黑之前,又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在巷子口就被阿钝的弩逼退了,他站在门口,弩举着,对着那些人。那些人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手里的弩,看着门后面那些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拨人绕到了后墙,阿箬在那儿,刀在手里,站在墙根底下。那些人翻上墙头,看见她,愣住了,阿箬没说话,刀尖对着他们。第一个人跳下来,阿箬的刀动了,不是砍,是拍。刀背拍在那人肩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后面的人看见,翻回去了,摔在地上那个人爬起来,往外跑。阿箬没追,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跑远,然后走回柴房门口,坐下。

      嘶——嘶——嘶——又开始磨刀。

      ---

      第二天一早,李默把阿钝叫到院子里。

      “得把院子加固一下”他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那棵树的北边,靠着墙,位置正好。

      “那里,搭个台子”他指着那棵树“能站人,能看外面”

      阿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瞭望?”

      李默点了点头“巷子口太窄,等人到了门口才看见,来不及”他指了指那棵树“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巷子,什么人来了,多少人,带什么,提前知道。”

      阿钝看着那棵树,树很高,枝丫粗壮“我来搭。”

      李默看着他“你一个人?”

      阿钝说:“铁头帮我”他顿了顿“天黑之前搭好”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阿钝下巴上那些修剪整齐的短须,他想起这个孩子以前不留胡子的样子,是那次从宫里出来之后开始留的,他没问为什么,但他知道。

      “去吧”李默说。

      ---

      阿钝和铁头忙了一整天。

      铁头打了几根铁钉,又打了几个铁环,用来固定木板。炉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色。丫丫蹲在旁边看,忽然说:“铁头哥,你长胡子了”

      铁头愣了一下,摸了一下下巴“哦”他低下头,继续打铁,但锤子打得更用力了。

      阿钝爬到树上,选了一根最粗的枝丫,把木板一块一块钉上去。木板是拆了柴房的旧板子,厚实,踩上去稳稳的。丫丫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看着阿钝下巴上的短须在阳光下泛着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钝还没有胡子,蹲在树底下教她认卡榫。现在他有胡子了,站在那里,像大人了。

      “阿钝哥,高不高?”

      阿钝没低头“高。”

      丫丫说:“我怕高”

      阿钝说:“你不用上来”丫丫点了点头,继续看他钉木板。

      傍晚的时候,台子搭好了,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四周有围栏,不高,但够用,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巷子,还能看到巷子外面的街口。

      阿钝从树上下来,站在李默面前“好了”

      李默抬起头,看着那个台子“晚上安排人守着”

      阿钝说:“我来”

      李默看着他“你不睡觉?”

      阿钝说:“轮流守,我上半夜,铁头下半夜”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阿钝,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钝肩上按了一下。

      “去吧”他说。

      ---

      那天晚上,阿钝第一次站在那个台子上。

      月亮很亮,照在巷子里,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摊子上,照在那些翻倒的筐上。巷子口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街口有人影晃过,很快又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弩。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凉。他往北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石头在那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巷子。

      ---

      第三天,老周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新修的门,又看了一眼树上的台子“你师父在吗?”阿钝说:“在”

      老周走进来,站在李默面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契丹来的”

      李默接过信,打开。石头的字,比走的时候更工整了,但笔迹有点歪,像是用另一只手写的。

      “师父,试管子的时候炸了,手伤了,不重。新来的人不让我画图。师父,我想回去”

      李默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阿钝站在旁边,看着他“师父,石头怎么了?”李默没说话,他把信递给阿钝,阿钝看完,手攥紧了。

      “师父,我去接他”

      李默看着他“你去?”

      阿钝说:“我去,你走不开。院子要人看着,我去。”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人?”

      阿钝说:“带人没用,契丹那边,耶律信安排了人,我去找他。”

      李默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钝。二十岁,肩膀宽了,手上有茧子,下巴上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这个孩子小时候,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现在他站在这里,说“我去接他”。

      “怕不怕?”李默问。

      阿钝想了想“怕”他说“但石头想回来。”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钝肩上按了一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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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阿钝收拾东西。弩,箭,干粮,水袋。他把那把弩擦了又擦,箭装了又装。

      丫丫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收拾。

      “阿钝哥,你去哪儿?”

      阿钝说:“接石头哥”

      丫丫愣了一下“石头哥要回来了?”

      阿钝说:“嗯。”

      丫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榫。她看了一会儿,把卡榫递过去。“这个,你带给石头哥。”

      阿钝看着她。

      丫丫说:“他走了两年了。我想让他看看,我还收着。”

      阿钝接过卡榫,揣进怀里。“好”他说。

      丫丫笑了,那是这些天她第一次笑。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走到阿钝面前,递过去。是一把刀,比之前打的那些都小,刀身很直,刃口齐整。

      “给石头哥的”铁头说。“防身用”

      阿钝接过来,看了看“打得好”他说,铁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钝,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棚子里了。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阿钝“到了契丹,找耶律信的人,别自己闯。”

      阿钝点了点头。

      “石头要是不想回来,别勉强。”

      阿钝看着他“他会想回来的。”

      李默没说话,他伸出手,在阿钝肩上按了一下。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出声。他擦了擦脸,背上包袱,拿起弩,推开门。天还没亮,巷子口灰蒙蒙的。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

      丫丫站在树底下,攥着那个空空的拳头。卡榫不在了,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拳头贴在胸口。

      “石头哥”她轻声说“阿钝哥去接你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铁头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扇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炉火又升起来了。叮,叮,叮。他开始打东西。不是卡榫,是别的东西。是给阿钝的,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

      阿福坐在屋里,翻开本子。

      <阿钝去接石头了。他留胡子了,从师父从宫里回来之后开始留的。丫丫把卡榫给他带走了。铁头在打东西。院子里安静了。巷子里还乱着。不知道能安静多久。但安静着,就好。>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

      李默站在窗前,往北边看。阿钝走了。石头要回来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那是给以后准备的。

      他画的是院子的防守图。瞭望台有了,还不够。墙要加固,门要加锁,地窖要再挖深一点。

      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丫丫还蹲在树底下,让二狗教他装弩。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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