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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蒸汽机又动了 石 ...


  •   石重贵亲征获胜的消息传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秋天。

      阿钝站在门口,听来人说完,把门关上。他走回树底下,在李默旁边站了一会儿。李默正在画图,没抬头。

      “师父,皇帝打赢了,亲征,大胜。”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嗯。”

      阿钝说:“能安稳了吧?”

      李默没回答,他继续画图。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画的是马掌,比现在的马掌多了几道纹路。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教那个孩子装弩。孩子已经能自己装完了,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对。她看着他把卡榫对准、塞进去、扣紧,点了点头。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丫丫姐,皇帝赢了,以后不打仗了吧?”

      丫丫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看向阿钝,阿钝没说话。她看向李默,李默在画图,她低下头,把弩拆开,零件摆好“再来一遍”她说,孩子低下头,又开始装。

      宫里来人的时候,是第三天。

      不是平时那种,是大队人马,穿官服的,带刀的,后面还跟着牛车。阿钝站起来,手按在弩上。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脸很白,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阿钝下巴的短须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那堆新土上,又移到那把插着的刀上。

      “李师傅在吗?陛下有赏。”

      阿钝没动,那人也不急,站在那儿等着。李默从屋里出来,那人立刻换了副表情,笑着迎上去。

      “李师傅,陛下说了,您教的东西很好用,打胜仗了,陛下很高兴”他拍了拍手,后面的人把牛车赶进来,粮食,布匹,堆在墙根底下,堆得满满当当,那人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这是旁边院子的地契。陛下说了,将作监太小了,该扩一扩”

      李默接过地契,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人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李师傅是个人才,要好好为后晋效力。”

      李默看着他。“替我谢陛下。”

      那人愣了一下。他以为会听到更多——表忠心的话,感恩的话,或者至少一句“陛下圣明”。但没了。他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转身走了。阿钝跟过去,把门关上。他走回树底下,看着那堆粮食,又看着李默手里的地契。

      “师父,皇帝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李默说:“打赢了仗,高兴。”

      阿钝看着他的脸色“你不高兴?”

      李默没回答,他看着那张地契,看了一会儿“扩吧”他说“地方不够用了”

      旁边院子打通那天,阿钝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堵墙被拆开。砖一块一块搬走,灰扬起来,呛得人咳嗽。丫丫站在他旁边,用手捂着嘴。那些新来的孩子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堵墙变成一个大洞,看着洞那边露出一个荒废的院子,长满了草。

      “阿钝哥”丫丫说“以后那边也归咱们了?”

      阿钝说:“嗯”

      丫丫看了一会儿“好大。”

      阿钝没说话,他想的不是大,是别的什么。师父说“地方不够用了”,但他知道,师父想的不只是地方。

      李默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看着那堵墙被拆开。铁头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锤子。

      “铁头”李默说“把那些木头搬开。”

      铁头愣了一下“机器要开了?”

      李默没回答,他蹲下来,开始搬那些盖在上面的烂木头。铁头赶紧蹲下来帮忙。阿钝也走过来帮忙。丫丫跑过来帮忙。石头从屋里出来,也过来帮忙。烂木头搬完了,那台机器露出来。铁锈斑斑,轮子不动了,管子积满了灰。

      李默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生火。”

      铁头跑进棚子里,抱了一捆柴出来,塞进炉膛里。火升起来,光照在李默脸上。水开始烧,开始冒气,开始嘶嘶地响。然后——“嗵”

      一声闷响,活塞动了一下。那些新来的孩子吓了一跳,有的往后退了一步,有的攥着旁边人的衣角。丫丫转过头,看着他们。

      “别怕”她说“它不会伤人。”

      她走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烫的,她缩回手,又伸出去,轻轻摸了一下“它打铁的。以前周爷爷就是用它打铁的”

      那些孩子看着她,又看着那个转起来的机器,慢慢地,有一个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又有一个走过来,又有一个,他们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那个飞轮转,看着活塞动,看着管子冒气。

      丫丫站在他们中间,一个一个指“这个是飞轮。转起来的时候,带着别的轮子转,这个是活塞,它一动,机器就有劲了,这个是汽缸,汽缸里面是热的,不能摸,烫手。”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丫丫教那些孩子。他想起她小时候,现在她站在机器旁边,教别人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说话。但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真的变大了。不是地方变大了,是别的什么。

      宫里又来人学技术的时候,阿钝已经不惊讶了。

      五个年轻人,穿官服,站在门口。阿钝打开门,他们走进来,看了一圈这个院子。那棵树,那堆新土,那把插着的刀,那台转起来的机器。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点不屑。

      李默站在台阶上“想学什么?”

      其中一个说:“陛下说了,让我们学造弩。”

      李默摇了摇头“弩不教了。”

      那几个人愣住了。

      李默说:“弩你们已经会了,学别的。”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递过去。“这个是铁钉,你们那边打的钉子,容易弯,照着这个打,直,硬,省铁”他又拿起一张图纸,递过去“这个是马掌,你们那边用的,跑快了就掉。照着这个打,耐磨,抓地,马跑一天不掉。”

      那几个人接过图纸,看着上面的线条和数字。铁钉,比平时见的长一点,细一点,头上有个斜面,马掌,比平时用的厚一点,边缘有齿。

      其中一个抬起头“李师傅,就学这个?”

      李默看着他“铁钉,马掌,够学一阵子了,学完了,再来拿新的。”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几个人走到树底下,蹲下来,开始看图纸,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他走到李默旁边“师父,怎么不教弩了?”

      李默说:“弩他们学了,回去打了胜仗,够了,现在该学别的。”

      阿钝看着他“别的?”

      李默说:“铁钉,马掌,看起来小,用处大。打仗要马,马要掌,修城要钉子,钉子要直。这些小东西,比弩用得多”他顿了顿“而且,他们学得会。”

      阿钝愣了一下“学得会?”

      李默看着他“铁钉,马掌,是个人就能学,弩不是,弩要练很久,他们回去,造出来,用了,打赢了。皇帝高兴,咱们安稳。”他看着那些蹲在树底下看图纸的人“安稳了,才能教更多东西。”

      阿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要是他们打赢了,皇帝更高兴了呢?”

      李默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台转起来的机器,看着丫丫教那些孩子认零件。看了一会儿“那就更好了”他说。

      阿钝没听清“什么?”

      李默说:“没什么。”

      ———

      阿钝正在市集买弩弦,他听见茶馆里有人在说话“陛下又修宫殿了”“听说花了不少钱”“打赢了仗,该享享福了”阿钝听着,没说话,他买了弩弦,走回去。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不是逃难的,穿着体面,不像没钱的人。他们看着将作监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阿钝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他推门进去,李默在屋里画图。

      “师父,外面有人在看。”

      李默没抬头“什么人?”

      阿钝说:“穿得挺好,不像逃难的。”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看几天了?”

      阿钝想了想“今天第一次”

      李默点了点头“知道了”

      阿钝站在那里,没走“师父,是皇帝的人?”

      李默说:“不是,皇帝的人会直接进来。”

      阿钝的手攥紧了“那是谁?”

      李默看着他“想知道的人。”

      阿钝没再问,他走出去,把门关上。走到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他想起郭荣以前站在那堵墙上,看着这台机器。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懂了。懂了一些,但不够。他擦完弩,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不是宫里来的,是杜重威的人。站在门口,递上帖子。阿钝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李默。李默看了,放在桌上“不去”那人站在门口,没走。阿钝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阿钝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二狗睡在他旁边,石头不在。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忽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不是风,是脚步声。

      阿钝翻身下床,摸到弩,走到窗边。月亮很亮,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只猫。阿钝的弩举起来,对着那个人影。

      那人影站直了,四下看了看,往屋子这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李师傅在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钝的弩没放下“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对着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二十出头,比阿钝矮一点,瘦一点,但站着的姿势很直。他站在那儿,腰很直,眼睛很亮。阿钝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人的眼睛,那人的站姿,那人的声音,他想起来了。

      “郭公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是阿钝?长这么大了。”

      阿钝站在那里,弩还举着,他看着郭荣。几年不见,他瘦了,高了,下巴上也有了一层青色,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那堵墙上,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半个时辰。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个人在看什么,现在他懂了,他在看未来。

      阿钝把弩放下,转身去敲李默的门。

      灯点起来了,李默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个人。郭荣坐在那儿,看着李默。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李师傅”郭荣说“好久不见。”

      李默看着他“好久不见。”

      郭荣说:“外面的事,你听说了?”

      李默说:“听说了。”

      郭荣说:“石重贵打了胜仗,高兴了,修宫殿,享福,底下的人也跟着贪,杜重威那些人,盯着你们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看着李默“安稳不了多久。”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李师傅,你那些孩子,教得好,以后,会有用。”

      他走了,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里,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师父,郭公子说的,是真的?”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真的”他说。

      阿钝的手攥紧了。

      李默看着他“怕?”

      阿钝想了想“怕”

      李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

      “去睡吧”他说。

      阿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出去。

      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没睡,看着那扇门。阿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怎么不睡?”

      丫丫说:“睡不着”

      阿钝在她旁边蹲下。

      丫丫说:“阿钝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阿钝说:“一个故人”

      丫丫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弩,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阿钝哥,外面还会乱吗?”

      阿钝没说话,他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会”他说。

      丫丫的手攥紧了弩,但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凉的,停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丫丫说:“明天还能开吗?”

      阿钝说:“能”

      丫丫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树底下,蹲下来,把弩放在膝盖上。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小时候她蹲在树底下,攥着卡榫,问“这是给我的吗”,现在她长大了,问“明天还能开吗”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外面还乱着,但安静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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