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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生根 石 ...


  •   石头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快了。

      不是时间真的快了,是事情多了。每天天没亮,他就蹲在李默屋门口等着。李默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把图纸铺好了,炭笔磨好了,连墨都研好了。李默看着他,没说话。石头也没说话。师徒两个对坐,一个画,一个看。画完一张,石头拿过去,自己画一遍。画错了,擦了重来。画对了,收起来,再画下一张。

      阿钝从树底下经过,看见石头蹲在门口画图,下巴上那层青色比回来的时候深了一点。他想,石头也开始刮胡子了。他没说话,走过去,打开院门。

      巷子口空空的。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去擦弩。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新打的卡榫。他走到阿钝面前,递过去。阿钝接过来,看了看,壁厚均匀,孔打得正。“给谁的?”铁头说:“给新来的那个。”阿钝看了他一眼,把卡榫还给他。“你自己给。”

      铁头拿着卡榫,走到树根旁边。那个孩子蹲在那里,摸着地上的土。铁头蹲下来,把卡榫递给他。孩子看着那个小小的铁块,没接。铁头把卡榫塞进他手里。“拿着。”孩子攥着卡榫,手很小,指节凸出来。他看了铁头一眼,低下头,继续摸着地上的土。铁头站起来,走回棚子里。叮,叮,叮,又开始打铁。

      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铁头给那个孩子卡榫,看着那个孩子攥着它,看着他又低下头摸土。她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

      “你叫狗子。”她说。

      孩子没抬头。

      丫丫把弩拆开,零件一个一个摆在地上。“这个是卡榫,你手里那个。这个是箭槽,这个是扳机。”她指一个,说一个。孩子看着那些零件,眼睛还是空空的,但跟着她的手指走。

      丫丫把弩装好,递给他。“你装一遍,我看着。”

      孩子接过来,手在抖。他开始装。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卡榫对准,塞进去,卡住了。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卡住的卡榫。丫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拿起箭槽,对着槽口,比划了半天,没塞进去。丫丫伸出手,帮他扶了一下。“对着这儿。”孩子把箭槽塞进去,卡住了。他装完扳机,抬起头,看着丫丫。

      丫丫看着那把弩,点了点头。“对了。”她把弩拆开,零件重新摆好。“再来一遍。”

      孩子低下头,又开始装。比刚才快了一点。卡榫对准,塞进去。箭槽对准,塞进去。扳机对准,塞进去。装完了,他抬起头。丫丫点了点头。“再来。”

      孩子装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他装了十几遍。最后一遍的时候,手不抖了。装完,他抬起头,看着丫丫。丫丫看着那把弩,看了很久。

      “对了。”她说。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装好的那把弩。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亮,是动。丫丫看见了。她没说话,把弩收起来,放在膝盖上。

      “明天教你射。”她说。

      那几天,阿钝每天开门,巷子口都有人。不是来闹事的,是逃难的。蹲在墙根底下,裹着破棉袄,看着这扇门。阿钝看着他们,把门关上。晚上开门再看,人还在,换了几个。

      有一天,有人来敲门。不是逃难的,是宫里来的。穿官服,带刀,站在门口。阿钝打开门,手按在弩上。

      那人说:“陛下要的东西,你们准备好了吗?”

      阿钝看着他。“什么东西?”

      那人说:“弩。陛下要的弩。”

      阿钝看着他,没说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阿钝的弩举起来。那人停下来,看着阿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的短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钝把门关上。铁头从棚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谁?”阿钝说:“宫里来的。要弩。”铁头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叮,叮,叮,继续打铁。

      李默站在窗前,看着阿钝把门关上。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不是防守图,是别的东西。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画完,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教那个孩子装弩。孩子装了七遍,一遍比一遍快。第七遍的时候,装完了,抬起头,看着丫丫。丫丫点了点头。“对了。”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动,是亮。很淡,但丫丫看见了。

      丫丫把弩接过来,装上箭,对着墙。她没射,把弩递给孩子。“看好了。”她指着墙上的靶子。“对着那个黑点。手要稳,呼吸要平。射。”

      孩子举起弩,手在抖。他瞄了很久,扣下扳机。箭飞出去,没上靶,钉在墙上,离靶子很远。孩子看着那支箭,看了很久。丫丫站起来,把箭拔下来,递给他。“再来。”

      孩子装上箭,举起弩。手不抖了。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还是没上靶,但比刚才近了。丫丫把箭拔下来,递给他。“再来。”孩子射了一下午。最后一箭,钉在了靶子边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箭,看了很久。丫丫没说话,把弩收起来,放在膝盖上。

      “明天再练。”她说。

      石重贵登基的消息传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秋天。

      阿钝站在门口,听来人说完,把门关上。他走回树底下,在李默旁边站了一会儿。

      “师父,新皇帝登基了。”

      李默没说话。

      阿钝说:“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李默说:“会。但不是现在。”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他刚即位,要先打仗。打完了,才有空想别的事。”

      阿钝没再问。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

      过了几个月,宫里来了人。不是要图纸的,是送人来学习的。两个年轻人,穿着官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帖子。阿钝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李默。李默看了,放在桌上。

      “让他们进来。”

      阿钝看了李默一眼,转身去开门。那两个人走进来,看了一圈这个院子。那棵树,那堆新土,那把插着的刀,那台机器。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点不屑。

      李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想学什么?”

      其中一个说:“陛下说了,让我们学造弩。”

      李默点了点头。他看着阿钝。“你带他们。”

      阿钝没说话。他走到树底下,把弩拆开,零件摆在地上。那两个人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零件。阿钝一个一个指。“这个是卡榫,这个是箭槽,这个是扳机。”他指一个,说一个。那两个人听着,点头。阿钝把弩装好,递给他们。“装一遍。”

      那两个人接过来,拆开,开始装。手很生,动作很慢。卡榫装反了,箭槽没对准,扳机扣不进去。阿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们装了半个时辰,没装好。其中一个抬起头,看着阿钝。“这个……”

      阿钝说:“再装一遍。”

      他把弩拆开,零件摆好。那两个人低下头,又开始装。这回快了一点。装完了,阿钝看了一眼。“再来一遍。”他们又装了一遍。阿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开了。

      那两个人蹲在树底下,一遍一遍装。丫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这个卡榫,要对准这里。”她指着槽口。那两个人看着她,愣了一下,照着做。卡榫卡进去了。丫丫站起来,走回去,继续教那个孩子装弩。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丫丫。他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树底下,攥着卡榫,问“这是给我的吗”。现在她会教人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说话。

      那两个人学了两个月。走的时候,弩装得比铁头还快。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师父,他们回去,会打仗。”

      李默说:“嗯。”

      阿钝说:“打赢了,咱们有用。打输了——”

      李默看着他。“打输了,咱们也有用。”

      阿钝没再问。他把门关上。

      仗打起来的时候,将作监反而更忙了。

      石重贵的人打赢了两仗。消息传回来,铁头多打了几把刀,丫丫多练了一个时辰的弩,石头多画了几张图。阿钝每天开门,巷子口的人少了。不是不逃难了,是打胜了,人心稳了一点。

      但打赢了仗,死的人更多了。逃难的人从北边涌过来,拖家带口,推着车,背着包袱。巷子口又挤又乱。阿钝每天开门,都能看见新的人蹲在墙根底下。

      有一天,刘知远的人来了。老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和丫丫当年差不多大。他们站在巷子口,看着这扇门,眼睛里有怕,有好奇,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老周看着阿钝。“刘将军让我送来的。外面太乱了,让他们在这儿待着。”

      阿钝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他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

      丫丫从树底下站起来,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在一个最小的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丫丫把弩递给她看。“这个叫弩。能射箭。你想学吗?”

      孩子看着她,不说话,但眼睛跟着弩走。

      丫丫站起来,看着那些孩子。“都过来。”她说。那些孩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丫丫蹲下来,把弩拆开,零件一个一个摆在地上。“这个是卡榫,这个是箭槽,这个是扳机。”她指一个,说一个。那些孩子蹲下来,看着那些零件。眼睛里有怕,有好奇,但都在看。

      丫丫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二狗。“二狗哥,你帮帮我。”二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丫丫把弩装好,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装一遍,我看着。”

      孩子接过来,手在抖。二狗按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别急。”他说。孩子低下头,开始装。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卡榫对准,塞进去,卡住了。他停了一下。二狗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拿起箭槽,对着槽口,塞进去,卡住了。装完扳机,他抬起头。

      二狗看着那把弩,点了点头。“对了。”他把弩拆开,零件重新摆好。“再来一遍。”

      孩子低下头,又开始装。比刚才快了一点。

      丫丫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树底下,铁头教她认卡榫。那时候她的手也抖。现在不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在那个孩子旁边蹲下。那个孩子已经能自己装弩了,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对。他装完一遍,抬起头,看着丫丫。丫丫点了点头。“对了。”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淡,但丫丫看见了。

      丫丫把弩接过来,装上箭,对着墙。她没射,把弩递给孩子。“射一箭。”

      孩子接过来,举起弩,对着墙。手不抖了。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墙上,离靶子很远。孩子看着那支箭,看了很久。

      丫丫站起来,把箭拔下来,递给他。“再来。”

      孩子装上箭,举起弩。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还是没上靶,但比刚才近了。丫丫把箭拔下来,递给他。孩子射了一下午。最后一箭,钉在了靶子边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箭,看了很久。

      丫丫没说话,把弩收起来,放在膝盖上。“明天再练。”她说。

      石头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看着丫丫教那些新来的孩子装弩,看着二狗蹲在旁边帮忙,看着那个小一点的女孩手还在抖。他看了一会儿,走到李默面前。

      “师父,我想多画几张图。”他说。“弩的,震天雷的,架子的。画好了,他们照着就能做。”

      李默看着他。“画得出来?”

      石头说:“画得出来。在契丹的时候,画了一百多张。管子、药室、引线孔,都画过。弩比管子简单。”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石头,看着他下巴上那层青色,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别的什么。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画吧。”他说。

      那天晚上,石头画了一夜。桌子太小,图纸铺不开,他趴在地上画。画完一张,看一会儿,收起来。再画一张。画到后半夜,手酸了,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已经睡着了,头歪着,靠在树根上。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没睡。他手里攥着卡榫,看着月亮。

      石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阿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丫丫睡着了,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没睡。他手里攥着卡榫,看着月亮。阿钝看了一会儿,转身,躺回床上。

      二狗迷迷糊糊地问:“阿钝哥,怎么了?”

      阿钝说:“没事。”

      二狗又睡着了。

      阿钝闭上眼睛。外面还有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哭是喊。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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