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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来人 刘知远 ...


  •   刘知远来的时候,是冬天最冷的那几天。

      阿钝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周,也不是赵三,是刘知远自己。他穿着便服,裹着厚厚的棉袍,身后跟着几个人,牵着几匹马,马上驮着东西。他的目光从阿钝脸上掠过,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在棚子门口停了一瞬——那扇门是新换的,比旧的重,门框上还有没磨平的毛刺。他什么都没问。

      “李师傅在吗?”他说。

      阿钝侧身让开“在”

      刘知远走进院子,看了一圈,那棵树,那堆新土,那把插着的刀,那台转起来的机器。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堆新土上停了一下。

      “李师傅把院子收拾得不错”他对阿钝说,然后挥了挥手,身后的人把马上的东西卸下来,粮食,布匹,堆在墙根底下,还有几箱子书,笔墨纸砚,堆在一起。

      “刘将军——”阿钝开口。

      刘知远摆了摆手“不是给你的,给那些孩子,学技术,也得认字。”

      阿钝没说话,他跟在后面。

      刘知远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李师傅”刘知远说“好久不见”

      李默说:“进来”

      刘知远走进去,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丫丫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字密密麻麻的,她认不全,但她认出了几个——“兵”,“法”,“图”她合上书,放回去,又拿起一叠纸,白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她摸了摸,很滑,比她平时用的好多了。

      狗子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纸“丫丫姐,这些纸好白。”

      丫丫说:“嗯”

      狗子说:“能写字吗?”

      丫丫看着他“你会写字?”

      狗子摇了摇头,丫丫拿起一张纸,折好,塞进他怀里“留着,以后会了,再写”

      狗子攥着那张纸,笑了。

      刘知远从李默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沉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院子,那些蹲在墙根学射的孩子,那些在棚子里打铁的叮当声,那台转个不停的机器,目光在阿钝身上停了一下。

      “阿钝”他说“你师父不容易,你们好好的。”

      李默从屋里出来,看着刘知远的背影。

      “李师傅”他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李默“你那些孩子,该认字了。”

      李默没说话。

      刘知远说:“书留着,纸墨也留着”他顿了顿“以后用得着”

      他走了,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师父,刘将军说什么?”

      李默说:“没什么,来看看。”

      阿钝看着他的脸色,李默脸上没什么表情,阿钝没再问。

      刘知远走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知道会来但还没来”的安静,阿钝每天开门,巷子口空空的。逃难的人还在,蹲在墙根底下,裹着破棉袄,比冬天的时候更多了。他有时候会多看一眼,然后把门关上。

      李默开始在院子里布防,不是那种大动干戈的,是一点一点来的,他让铁头打了一排铁钩,钉在墙头上,不是直的,是弯的,朝下弯,钩尖磨得发亮,阿钝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

      “师父,这个怎么用?”

      李默说:“翻墙的人,手搭上来,钩住掌心,脚踩上来,钩住脚踝,挂住了,下不来。”

      阿钝看着那些铁钩,没说话,他想,谁翻墙谁倒霉。

      后墙新装了一扇铁门,平时关着,锁着,钥匙只有阿钝和李默有。门很重,推起来很慢,但关上的时候严丝合缝。门栓是铁头打的,三根,一根比一根粗。阿钝试了试,砸不开。

      “师父,这个门通哪儿?”

      李默说:“巷子后面那条街,万一前面出不去,从这儿走”

      瞭望台上,铁头挂了一块铁片,旁边放着一把锤子。阿钝站在台子上,拿起锤子敲了一下,声音很脆,很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有人翻墙,敲这个”李默说。

      阿钝点了点头,他从台子上下来,走到树底下。

      “师父,晚上让人值夜?”

      李默说:“你安排”

      阿钝想了想,上半夜他自己守,后半夜铁头接上,但光靠两个人不够。丫丫白天盯着,可夜里轮值不能只靠她和铁头。阿福,二狗,陈小锤,孙二,石头都算上。

      “阿福,二狗,陈小锤,孙二,石头轮着来,一人一个时辰”他顿了顿“丫丫和阿箬姐白天盯着,夜里不用”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阿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再问。他走到阿福屋门口,敲了敲。阿福打开门,手里还拿着本子。

      “阿福叔?”

      阿钝说:“晚上值夜,你排一个时辰,行不行?”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又去找二狗,二狗正在帮丫丫搬靶子,听见阿钝说值夜,放下靶子“行。”

      陈小锤在棚子里修弩,阿钝进去的时候,他正用左手拧一个螺丝,那只废了的手垂在身侧,动不了,但他的左手比一般人还快。

      “陈小锤,晚上值夜,你排一个时辰。”

      陈小锤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孙二在清点粮食,他蹲在地窖里,一袋一袋数,阿钝蹲在洞口,跟他说了值夜的事,孙二头也没抬“行”

      石头在棚子里画着图,阿钝站在门口和石头说值夜的事,石头抬头笑着说“没问题”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丫丫在教狗子射弩,阿福在屋里写本子,二狗在搬靶子,陈小锤在修弩,孙二在地窖里数粮食,铁头在棚子里打铁,石头在画图,阿箬坐在柴房门口磨刀,嘶——嘶——嘶——,刀越来越亮。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值夜的事,安排好了,他不知道能守多久,但他知道,得守。

      日子一天一天过,墙加高了,门加固了,地窖又挖深了一层。粮食存够了吃三个月的,水存够了喝半年的。弩多了六把,箭堆了满满两箱子。铁头打完了那二十个零件,又开始打新的。阿钝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师父在准备。

      丫丫每天教狗子射弩,狗子已经能射中移动靶了,十箭能中七八箭。她看着他射完一箭,点了点头。狗子装上箭,又射了一箭。

      “丫丫姐”狗子忽然问“咱们还要练多久?”

      丫丫看着手里的弩,她想起阿钝说过的话“会乱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乱,但她知道,快了。

      “练到不用想就能射中”她说。

      日子就这样到了春天,雪化了,树冒了新芽,那堆新土上长出了草。那把插着的刀,刀身上的锈又深了一层。

      郭荣来的时候,是晚上。

      月亮很亮,阿钝站在台子上,听见墙外有脚步声。不是逃难的人,是轻的,稳的。他的手按在弩上,脚步声停了。一个人影从后墙翻上来,手搭上墙头——

      “嘶——”

      那人影闷哼一声,挂住了。手被钩住了,脚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阿钝的弩对着他,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郭公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郭荣挂在墙上,一只手被钩子钩住,另一只手抓着墙头,姿势很别扭。他低头看着阿钝,脸上表情复杂——有疼,有尴尬,还有一点佩服。

      “你师父的钩子?”他问。

      阿钝说:“嗯”

      郭荣点了点头“好钩子”

      阿钝走过去,爬上墙头,帮他把手从钩子上解下来,掌心破了皮,渗着血,郭荣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跳下墙,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墙头上的铁钩,后墙的铁门,树上的瞭望台,瞭望台上挂着的铁片和锤子,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个地方都停了一下。

      “你师父布的防?”

      阿钝说:“嗯”

      郭荣点了点头,“他比以前更厉害了”他没说“厉害”是什么,但阿钝懂了。

      郭荣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受伤的手。

      “进来”他说,郭荣走进去,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台子上,继续守着。

      屋里,灯点着,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递给郭荣,郭荣接过来,缠在手上。

      “李师傅”他说“契丹人又要南下了”

      李默没说话。

      郭荣说:“石重贵把兵权交给杜重威,杜重威是什么人,你知道,阳城那仗,他在后面没动。仗打赢了,他抢了功。符彦卿的人什么都没捞着。底下的人心都散了”他顿了顿“契丹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默看着他“多久?”

      郭荣说:“快了,今年,最晚明年。”

      李默没说话。

      郭荣说:“皇帝那边,会逼你。要技术,要图纸,要能打仗的东西。”

      李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郭荣说:“杜重威的人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拿不到,就会让皇帝来拿。”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没回头。

      “李师傅,这次,你得准备好”

      他走了,阿钝站在台子上,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后墙那扇铁门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铁钩,又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的手,然后他转过身,从前门走了出去,门开了,又关上。

      阿钝从台子上下来,走到李默屋门口,门开着,李默坐在桌前,灯还亮着。

      “师父”

      李默没抬头。

      阿钝说:“郭公子说,契丹人要来了。”

      李默说:“嗯”

      阿钝说:“皇帝会逼咱们”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怕?”

      阿钝想了想“怕”

      李默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图“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画的不是连发弩机,是别的东西,他没见过的,线条很细,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弩放在膝盖上。她没睡,看着那扇门。阿钝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不睡?”

      丫丫说:“睡不着”

      阿钝没说话。两个人蹲着,看着那扇门。

      丫丫忽然开口。“阿钝哥,郭公子来了?”

      阿钝说:“嗯”

      丫丫说:“他说什么?”

      阿钝沉默了一会儿“说契丹人要来了”

      丫丫的手攥紧了弩,但她没说话。她低下头,开始装弩。装了一遍,拆开,又装了一遍,手很稳。

      阿钝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转着的,热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刀在谁手里,才是关键。杜重威拿了刀,赏了功臣几匹布。石重贵拿了刀,修了宫殿。老百姓在逃难,契丹人要来了,谁是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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