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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山雨 郭 ...


  •   郭荣走后的第三天,巷子口贴了新告示。

      阿钝挤进人群,一个字一个字看。

      加税,括谷,借民谷。家有粮者,十取其五。民逃亡者,籍没其产。

      告示旁边站着几个人,在议论

      “……又要加税了。”

      “不是刚加过吗?”

      “打仗要钱。契丹人要来了,你不知道?”

      “契丹人不是刚被打跑吗?”

      “打跑了还会来。上次是符彦卿打的,这次是谁?杜重威?”

      没人说话了。阿钝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他把门关上,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

      丫丫从树底下站起来,看着他“阿钝哥,怎么了?”阿钝说:“外面在括谷,家里有粮的,拿走一半,逃难的,家产充公”

      丫丫的手攥紧了弩,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装弩。狗子蹲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阿钝,没敢问。

      宫里来人的时候,是下午,不是平时那个白脸官员,是另一个。脸很黑,眼睛很沉,穿官服,带刀,身后跟着四个兵。他没等阿钝让,直接走进来,看了一圈院子——墙头的铁钩、后墙的铁门、树上的瞭望台。

      “陛下有旨。契丹人南下,国难当头。将作监所有图纸、技术,即刻上交朝廷。”

      阿钝的手按在弩上,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图纸可以给,技术,在这些人手里,你要,带不走。”

      那人的眼睛眯起来“李师傅,你这是在抗旨?”

      李默说:“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图纸拿走,他们看不懂,造不出来,你要技术,得把人带走,把人带走,他们学的东西就断了,断了,以后谁给你造?”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李默,李默也看着他。

      “李师傅,陛下说了,您要什么,只管开口。”

      李默说:“我什么都不要”

      那人站在那里,没走,他看了一眼阿钝手里的弩,又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铁钩,看了一眼棚子里正在打铁的铁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正在装弩的丫丫。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四个兵跟着他走了。

      阿钝把门关上,走回树底下“师父,下次来不会只带四个人。”

      李默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夜里,阿钝站在台子上,听见墙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拿起锤子,敲了一下铁片,声音很脆,很响,整个院子都醒了,丫丫从树底下站起来,弩已经举起来了,铁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握着锤子。阿箬站在柴房门口,刀已经出鞘。阿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二狗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握着弩。陈小锤用左手握着弩,站在棚子旁边。孙二从地窖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脚步声远了,没进来。

      阿钝站在台子上,等了很久。脚步声没再回来。他放下锤子,走下台子。丫丫还站在树底下,弩举着。阿钝走过去,把她的弩按下去。

      “走了”

      丫丫的手在抖,她看着阿钝,没说话。

      “去睡吧”阿钝说。

      丫丫摇了摇头,她蹲回树根旁边,把弩放在膝盖上。阿钝没再劝。他走回台子上,继续守着。

      天亮了,巷子口空空的,逃难的人更多了,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草席,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阿钝看着他们,把门关上。

      杜重威的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穿便服,站在门口,没递帖子“李师傅在吗?”“不在”那人看着阿钝,笑了一下“小子,你师父教你的,这么跟人说话?”阿钝没说话,手按在弩上。

      那人收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杜将军说了,上次的事是误会,他很遗憾,这是五十两银子,给周师傅的家人。”

      阿钝没接。那人把布包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阿钝捡起来,走进棚子里。铁头正在打铁,叮,叮,叮。阿钝把布包放在架子上。“杜重威送来的。给周爷爷的家人。”铁头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布包,没说话。他拿起布包,走到那堆新土前面,蹲下来,放在土上。

      “周爷爷,杜重威送来的,给你家人的”他顿了顿。“你家人不在这儿,我给你收着。”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里。叮,叮,叮。继续打铁。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铁头把布包放在土上。她低下头,继续教狗子射弩。狗子射了三箭,第一箭中了,第二箭偏了,第三箭没上靶。丫丫接过弩,装上箭,瞄准,扣下扳机。第一箭中了,又扣一下,第二箭中了。又扣一下,第三箭中了。三箭,钉在靶心上,排成一排。她把弩递还给狗子“练到这样”狗子看着那三支箭,装上箭,继续练。

      铁头把连发弩组装好了,他走出棚子,敲李默的门“进来”铁头走进去,把弩递过去。李默接过来,装上箭,对着墙,扣下扳机,第一箭飞出去,又扣一下,第二箭,又扣一下,第三箭,三箭,钉在墙上,排成一排。

      “打得好”李默说,铁头站在那里,没说话“师父,这个,能用了吗?”“能”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师父,周爷爷没打完的,我打完了”他走了。

      李默坐在桌前,看着手里那把弩。他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上。

      又过了几天,告示又贴了新的。阿钝站在巷子口,一个字一个字看“括谷,借民谷。凡家有粮者,十取其五。”“民逃亡者,籍没其产”“敢有藏匿逃人者,与逃人同罪”旁边的人没说话,阿钝也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巷子口的人少了。蹲在墙根底下的,少了一半。那个躺着的老人不在了,那个年轻人也不在了。阿钝看着空空的墙根,把门关上。

      晚上,阿钝去找李默。李默在屋里画图。

      “师父,外面在括谷。家里有粮的,拿走一半。逃难的,家产充公。收留逃难的,同罪。巷子口那些人,明天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你帮不了所有人。”

      阿钝站在那里“那咱们能做什么?”

      李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图。阿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弩放在膝盖上。她没睡,看着那扇门。阿钝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丫丫,外面在括谷。粮食被拿走了,人会跑。巷子口那些人,明天不知道还在不在。”

      丫丫的手攥紧了弩。她低下头,开始装弩。装了一遍,拆开,又装了一遍。

      “阿钝哥”她忽然开口“咱们能收留他们吗?”

      阿钝看着她,丫丫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院子不够大”丫丫没再问,低下头继续装弩。

      又过了几天。阿钝站在台子上,看着巷子口。人更少了。墙根底下空空的,只剩几个走不动的老人。他站了很久,走下台子。

      铁头把连发弩又改了一版,更轻,更小,装箭更快,丫丫试了试,连射三箭,全中靶心。她把弩递给狗子,狗子接过,装上箭,瞄准,扣下扳机,第一箭中了,又扣一下,第二箭偏了,又扣一下,第三箭没上靶,他低下头。

      “再来”丫丫说。狗子装上箭,继续练。

      晚上,阿钝站在台子上,往北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你帮不了所有人”他想了很久,也许师父说得对,但也许,帮一个算一个,他走下台子,敲了敲李默的门。

      “师父,巷子口那些人,能进来吗?”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但不能都进来,院子不够大,粮食也不够。”

      阿钝说:“我知道”

      李默看着他,没再说话,阿钝转身走出去。

      第二天一早,阿钝打开门,走到巷子口。那几个老人还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他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蹲下来。

      “大爷,进来吧”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说。阿钝扶他站起来,走进院子,丫丫从树底下站起来,看着他们。她跑过来,扶住老人的另一边胳膊。老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他站了很久,眼泪流下来。丫丫扶他走到树根旁边,让他坐下。她跑进屋,拿了一块干粮,递给他。老人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剩下的那些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去,把门关上。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

      晚上,丫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睡着了,靠着树根,缩成一团。丫丫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拿了一张纸,一支炭笔,蹲在老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人”。

      她把纸折好,塞进老人怀里。

      阿钝站在台子上,往北边看。风很大,吹得铁片叮当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台子,走回树底下,拿起弩,继续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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