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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晋土崩 汴梁的冬夜 ...


  •   汴梁的冬夜,寒星碎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将作监的蒸汽机还在低声运转,飞轮转动的嗡鸣混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成了城里仅存的活气。阿钝蹲在炉边添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满是与年龄相符的沉稳——他已是李默最得力的大师兄,掌心的老茧比师父的还厚。

      “又有人逃过来了。”阿箬踩着积雪走进院子,斗篷上沾着冰碴。她眼神冷冽如霜,进门时下意识护了护身后缩着的丫丫,“说……说杜将军在中渡桥,降了。”

      李默握着扳手的手猛地一顿,铁屑溅在他袖口,没察觉。他抬头看向北方,恒州的方向被夜色吞没,却仿佛能听见滹沱河畔那二十万晋军的恸哭。历史终究没被改写,杜重威还是举起了降旗。

      “二十万人……就这么降了?”孙二捶了捶膝盖,声音发颤。他守了将作监十几年,造了无数兵器,从没见过这般不战而溃的荒唐。

      石头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在契丹营地时被烫的印记。他眼底翻涌着怒火,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失态,只是咬着牙,指节攥得发白。

      李默没说话,转身走进工坊。油灯下,他铺开河北舆图,指尖划过中渡桥到汴梁的直线——契丹铁骑不需半月,便能兵临城下。他快速勾勒出几道防线,笔尖顿在将作监的位置:“孙二,把库房里的破甲锥、连弩全搬出来。”

      阿钝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继续吩咐。但李默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工坊最深处,蹲下来。那里堆着几块废铁,盖着一层灰,看起来和棚子里任何一个角落没什么不同。李默把废铁搬开,撬起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躺着三枚沉甸甸的铁管,管壁磨得发亮,引线缠得整整齐齐。

      阿钝的瞳孔缩了一下。“师父,你什么时候——”

      李默没回答。他把暗格重新封好,砖放回去,废铁推回原位。站起来。

      “半年前就造好了。一直没敢用。”他看着那堆废铁,声音很平。“三枚,够守住院子。契丹人要的是能量产的技术,不是几件成品。”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废铁。他想起这半年来,师父有时候夜里会一个人待在工坊,第二天早上出来,手上全是铁屑。他问过,师父说在改图纸。他没再问。现在他知道了。

      “拆了蒸汽机核心零件,藏进地窖。”李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藏好了,去找孙二清点弩箭。”

      深夜的汴梁,哭喊声渐起。杜重威投降的消息像瘟疫般蔓延,富户们连夜收拾金银细软,想逃出城去,却被紧闭的城门挡了回来。守城士兵丢了兵器,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石重贵还在宫中宴饮,笙歌艳舞,竟不知江山已去半壁。

      之后几日,汴梁城愈发混乱。有人趁乱抢劫,有人在街上烧东西取暖,更多的人只是缩在屋里,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明天。将作监的院子里,铁头蹲在棚子角落打磨铁锤,他继承了周老倔的手艺,话更少了,只把悲愤全发泄在铁器上,锤声沉闷有力。

      二狗凑在丫丫身边,手里正帮丫丫调试弩箭。丫丫是院里最受护着的孩子,眉眼清秀,却早已不是只会躲在人后的小姑娘。她经历过狗子的死,经历过周老倔的死,蹲在树底下数过几百个日夜,也举着弩对着那个受伤的人犹豫过。此刻她指尖捏着弩弦,动作沉稳,眼神里没有怯,只有一种压着的狠——那种“如果再有人来,我不会再犹豫”的狠。

      “丫丫,你这弩的扳机有点松,我帮你调紧点。”二狗的动作轻柔。丫丫点点头,道了声谢,目光却飘向廊下的石头。她知道石头在契丹受了很多苦,此刻见他脸色阴沉,想过去说句话,又怕打扰他,犹豫着没动。

      张彦泽的先锋骑兵踏破汴梁外城时,李默正带着众人加固院门。夯土混合着碎石,把木门封得严严实实,墙头架起了改良后的强弩,三棱破甲锥箭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墙头的铁钩重新打磨过,后墙的铁门上了三道锁,瞭望台上的铁片旁边放着锤子——这些都是他几年前布的防,如今终于要用上了。

      院里的战力清晰可数:李默、孙二、铁头、阿钝、阿箬、阿福、石头、二狗、丫丫,再加上陈小锤,共十个人。剩下的皆是未成年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岁,被安排在地窖里,手里攥着阿钝给他们的小刀,缩成一团。

      远处传来城门倒塌的巨响,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脆响、百姓的惨叫,还有契丹骑兵的呼喝。阿箬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尖泛白。石头的呼吸骤然急促,契丹骑兵的呼喝声像魔咒般钻进耳朵,勾起了他在契丹两年的噩梦。他下意识摸向墙角的强弩,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别慌。”李默拍了拍他的肩,“咱们人少,不硬拼。守好墙头,用连弩和滚石,尽量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马蹄声,夹杂着生硬的汉话:“搜!凡是匠人、铁器,一律带走!”

      二狗下意识往阿钝身后缩了缩,随即又挺直腰板。阿箬往前站了一步,弩箭已经上弦,眼神冷得像冰。李默按住她的手,示意众人隐蔽。

      契丹士兵踹开了隔壁的院门,传来器物破碎的声响和妇人的哭喊。李默攥紧了拳头,却没下令动手。他知道,院里十个人,手里只有十来把强弩、三枚□□,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阿福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李默为他特制的轻便弩。他是冯道送来的文化人,本是为了学习“怎么活”,如今也拿起了武器。他低声提醒:“东边墙头有缺口,我去用柴草堵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尾传来,是冯道的随从:“李师傅,冯相国让我来报信,契丹主力已入城,石陛下被软禁了!相国让你务必藏好,耶律德光要亲自寻你!”

      汴梁城彻底沦陷的第七日,契丹人的劫掠愈发肆无忌惮。宫殿里的金银珠宝被装车运走,民间的铁器、粮食被搜刮一空,甚至连百姓的铁锅都没能幸免——就像当年河东煤矿的人油灯,乱世里,人命与器物,皆成了征服者的祭品。

      将作监已是一座孤岛。巷子里堆满了尸体,积雪被血染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李默正在给最后一把连弩上弦,孙二的刀上已经沾了血——刚才有一队契丹散兵闯进来,不过五六个人,却让他们险象环生。孙二胳膊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铁头肩膀也被刀劈中,疼得直咧嘴,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工具棚。

      丫丫和二狗守在后门。一个契丹兵翻过墙头,丫丫的弩已经举起来了。她的手很稳,眼很准。扳机扣下,箭钉在那人的肩膀上。他没死,惨叫一声摔下去。丫丫看着那个掉下去的人,手指还在扳机上,没抖。她想起当年那个晚上,她举着弩对着那个受伤的人,扣不下去。现在她扣得下去了。不是不怕,是知道,不扣下去,倒下的是她身后的人。

      石头守在东侧墙头,弩箭精准无比。他在契丹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他知道这些人的弱点在哪里。一箭射出,一个契丹兵捂着喉咙倒下。又一箭,另一个人的马腿中箭,摔在地上。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那两年的冬天。

      阿箬和阿钝躲在墙头,借着矮墙掩护放冷箭,动作干脆利落。陈小锤独守西侧墙头,他虽少了四根手指,却练就了单手装弩的绝技,一箭射穿一个契丹兵的咽喉。

      “师父,他们来了!”阿钝趴在瞭望台上大喊。

      李默抬头,看见远处一队契丹骑兵簇拥着杜重威,足有二三十人,正朝着将作监赶来。为首的耶律拔里,正是当年在契丹营地看管石头的人,石头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默,可汗有令,交出你造的火器技术,封你为契丹工匠总管!”耶律拔里的喊声隔着院墙传来。

      李默走到院子中央,身后是受伤的孙二、铁头,还有紧紧握着弩箭的众人。他看着墙外的骑兵,声音掷地有声:“技术能救人,也能杀人。我绝不会把它交给侵略者。”

      “冥顽不灵!”杜重威气急败坏,“给我攻进去!死活不论!”

      契丹士兵架起云梯,朝着墙头爬来。第一个人的手搭上墙头,被铁钩钩住了掌心,惨叫一声摔下去。第二个踩着同伴的肩膀翻上来,阿箬的弩箭迎面钉进他的胸口。墙头的滚石砸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阿钝精准狙击,每一发都冲着敌人的要害。铁头挥舞着铁锤守在院门内侧,谁敢翻墙进来,就给谁一锤。

      但契丹人太多了。院墙本就不高,很快就被撞开了一道缺口,两个契丹兵举着刀冲了进来。

      铁头大吼一声迎上去,被一刀划中胳膊,铁锤掉在地上。二狗急得眼都红了,举着三棱破甲锥就冲上去,被一脚踹倒,锥子飞了出去。

      “二狗哥!”丫丫惊呼一声。

      李默眼神一凛,转身冲进工坊。阿钝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蹲下来,搬开那堆废铁,撬起墙角那块松动的砖。三枚铁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李默抓起一枚,把剩下的两枚塞进阿钝手里。

      “拿好。”

      阿钝接过来,沉甸甸的,管壁磨得发亮,引线缠得整整齐齐。他握紧,跟着李默冲出去。

      李默拉开引线,朝着缺口处扔了过去。

      “轰!”

      火光炸开,碎石和铁屑飞溅。冲进来的两个契丹兵当场倒地,一个不动了,另一个捂着腿惨叫。墙外的契丹兵被震得后退几步,一时不敢上前。□□是一次性的,炸完就没了,但就是这一下,让契丹人摸不清虚实——他们不知道李默手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耶律拔里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怒:“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默没说话。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剩下的两枚□□。阿钝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两枚。师徒两个,四枚铁管,对着墙外二三十个契丹兵。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混乱的喊杀声。李默抬头,看见一队穿着便服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竟是郭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死士,是冯道派来的。

      “冯相国让我来救你!”郭荣大喊,“契丹人在城里烧杀太过,民怨沸腾,已经有人暗中反抗了!我们牵制住他们,你们快从后院走!”

      战局瞬间逆转。契丹士兵腹背受敌,一时大乱。耶律拔里想带兵撤退,却被郭荣一箭射穿马腿,摔在地上。

      杜重威想逃,被阿钝拦住去路。

      青年站在他面前,弩举着,对着他的胸口。他想起周老倔死的时候,铁头跪在棚子里握着那只凉了的手。他想起那些被强征的壮丁,被抢走铁锅的妇人,被拽着头发拖走的半大孩子。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刀,能杀人,也能救人。”

      “你这卖国贼,也配活?”阿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杜重威吓得跪地求饶:“饶命——我是被逼的——”

      话音未落,弩箭穿透了他的胸口。阿钝的手没抖。他站在那里,看着杜重威倒下去,血渗进雪里。他想起周老倔。想起那些死在杜重威手里的二十万将士。他把弩放下,转身走了。

      巷战结束时,雪又开始下了。大片的雪花落在尸体上,像是在掩盖这场浩劫。

      冯道拄着拐杖走来,头发上落满了雪,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巷子,看着院里受伤的众人,沉默了很久。

      “耶律德光已经下令,正月十五后北返。他在中原不得人心,撑不了多久。”

      李默点了点头。他看着院里的人——孙二胳膊缠着布条,铁头肩膀渗着血,阿钝的膝盖磕破了,丫丫和二狗蹲在墙角,石头靠着墙,胸口的旧伤又渗出血迹。阿箬的弩箭只剩最后一支,陈小锤在帮阿福包扎手上的擦伤。地窖里的孩子们被阿福一个个拉出来,最小的那个还在发抖。

      他想起初到这个时代时,那盏摇曳的人油灯。后晋亡了,将作监还在。他们拼尽全力,不是为了对抗整个契丹大军,只是为了守住这一方小院,守住身边的人。

      “我们得活下去。”李默说,“等契丹人走了,我们还要重建。”

      丫丫蹲在墙角,手里空空的。卡榫给了新狗子带走,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二狗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色,把自己的弩递过去。丫丫看了他一眼,没接。

      “不用了,”她说,“以后用不着了。”

      她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耶律德光的笙歌隐隐约约传来。她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能得意多久,但她知道,他迟早要走。因为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真的服他。

      石头走到阿钝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和雪后面的远方。

      “阿钝哥,”石头忽然开口,“以后,再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们了。”

      阿钝没说话。他伸出手,在石头肩上按了一下。和当年按他的方式一样。

      风吹过来,雪落在他们身上。阿钝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晋土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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