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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原因 他看你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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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迟欲好几天都沉闷着,因为他褪去了往日的朝气,他低头看着练习册,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么多年,他大概只适合一个人。
任何人都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失去本色。
他又想起盛昭玉,想起她放弃的那些东西,他从来都是那个让人需要牺牲的人。
看着一个一个字的题,他想起了第一次参加竞赛的时候,老师告诉他考场上时间很重要,要以大局为重不要局限于眼前,要学会放弃。
他去找武妥说换座位的时候,武妥有些诧异但没有多说什么。
坐到新位置的时候,他的思绪还在空中晃荡,晃到齐叔来接他。
晚上齐叔突然说带他去小时候经常去的观景台,简言行愣了一下,但还是陪着去了。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齐叔看了一眼内后视镜,简言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他从二十八岁就来到简家,也算是看半个简言行长大的,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简言行不再是之前那个调皮任性的小孩,小时候的简言行经常哭着闹着要妈妈,没见到妈妈就跟一条癞皮狗一样趴在地上。
他每次都要哄好久才肯起来,还会眨着眼睛看着他“齐叔,妈妈真的快回来了吗?”
“会的。”
再次见简言行,是今年夏天。
他看到简言行的第一眼就只有一个想法——简言行瘦了,高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看见他,叫了一声“齐叔”,声音很淡,像在完成一个程序。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前段时间他好像又看到之前的那个简言行,还没来得及高兴,这几天又变回了那个趴在地上不肯起的小孩。
但是这次,不哭不闹,不问任何人。
绿灯亮了,齐叔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观景台的位置比较偏,穿过这个十字路口车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辆,车里放着的音乐声音显得尤其明显。
简言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的间隔越来越长,光线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前面是一个弯道,对向车道有一辆车,开着远光灯,光柱刺得简言行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见了。
那辆车没有转弯。
齐叔猛打方向盘。
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声音。简言行的身体被甩向一边,头撞在车窗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乱。
然后一切都停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他想睁眼,眼皮很重。
疼。
哪里都疼。
他又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世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一束强烈的光照着他,他下意识用手抵了一下,缓过来后他看着面前的光,想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却发现那道光离他越来越远,他跑起来追了上去,跑到脱力,只剩急促的喘息和沉重的心跳。
在他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光消失了。
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手想抓住最后的一束光。
手上传来一阵温暖。
他睁开眼就对上了迟欲担扰的眼睛,刚才抬起来的手紧紧抓着迟欲的右手。
一时间他愣住了,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胸腔里攥住了。然后是狂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迟欲……”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欲还没开口,他又说:“我居然……看到你了。”
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简言行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话,迟欲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你活得好好的。”迟欲的声音有点抖,“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他想抽回简言行握住的手,却发现对面力气大得他没办法挣脱。
“我不会走的,我去给你找医生。”
迟欲又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着简言行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向简言行惊慌失措的眼睛,忽然不挣了。
他用另一只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我不走。”他说,“我按铃了,医生会来。”
简言行看着他,过了几秒,像是想到什么。力气慢慢松了,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充满了留念。
医生来得很快。
“你是家属?”医生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
迟欲张了张嘴:“我……是他同学。”
医生没再说什么,低头检查简言行的瞳孔,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石膏和脸上的纱布。简言行配合着,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再睡过去。
“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医生转头对护士说了几句,又看向迟欲,“你出去等一下,我们做个简单检查。”
迟欲点头,他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上空荡荡的,迟欲靠不远处的窗户旁边。
他看向外面,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
刚才在病房里没感受的心酸,后知后觉地向他袭来。
眼泪,现在全涌上来了。
他想起简言行说的那句“我居然看到你了”。
你以为你死了才能看到我?
你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
你以为你离开我就开心?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没问出来。
他看着夜晚街头的灯红酒绿,看着川流不息的车。久到眼泪干了,久到有脚步声从病房里出来。
“同学?”
迟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干掉泪痕。护士看着他,语气软了一点:“他醒了,在找你。”
迟欲愣了一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推门走进去。
简言行躺在那里,头微微偏着,看向门口。
看到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看到了他红着的眼睛。但简言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
迟欲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迟欲刚张了张嘴,房间门就被打开了。
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手上还打着点滴,举着输液架,一步一步往里挪。
“齐叔?”迟欲站起来。
齐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床上的简言行。他走到床边,把输液架靠在床尾,慢慢坐下来。
“你这孩子。”齐叔的声音有点哑,“没事了好。”
简言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您也受伤了。”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齐叔摆摆手,“你没事就好。”
看简言行没有了之前那么有气无力,看着简言行的身边也有人陪了,“那……”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我先回去了。”
简言行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迟欲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慌,赶紧补了一句:“明天再来看你。”
简言行没说话,只是一脸虚弱地看着他。
齐叔转过头,看了看迟欲,又看了看简言行,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叹了口气。
“迟同学,今天辛苦你了。”齐叔说。
“没有没有。”迟欲摆手,“都是同学应该的。”
迟欲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就感到一阵心虚,他看向简言行,简言行显然不满意这句话,脸上多了一丝不悦。
迟欲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病床,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挽留,不是感谢,不是难过——但就是让他想留下来。
迟欲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往电梯口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简言行盯着那扇门,没说话。
“那个同学,”齐叔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你挺好的。”
简言行没接话。
齐叔也不急,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早上你昏迷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我问护士,说他急里忙慌就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
简言行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腹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齐叔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小时候,你的朋友就不多。”齐叔说,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简家那边不用说,学校那边,要么不敢靠近,要么靠近也不是真心的。”
简言行看着齐叔的眼神像是在肯定他的说法。
“但这个不一样。”齐叔顿了一下,“我看得出来。”
“……您看得出来什么?”简言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齐叔看着他,没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看你的眼神,和你以前看妈妈的眼神一样。”
简言行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呼吸机的声音,点滴的声音,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齐叔没再说下去,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齐叔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他看你的眼神,和你以前看妈妈的眼神一样。”
简言行盯着天花板,灯管的光晃了一下。
他想起盛昭玉,想起她离开的那天。
现在呢?
迟欲也会走吗?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几条消息,没有迟欲的。
他点开和迟欲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好几天前,最后一条是迟欲发的“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