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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慕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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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心里蓦地一紧。
“嗯……”
那是人类压抑的低吟，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听起来很奇怪，能听得出来是压抑的，那喘息声也明显带着呼吸不畅的急促，却听不出来痛苦的感觉，反而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感。
慕明家是有电视的，不过他家电视基本上是个摆设，他看过的书倒是挺多，其中也包括了关于人类之间的感情的书籍。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慕明哪怕是能明白这种感情，却终究是没体会过的。
何况他本来就出生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单身家庭，慕怀清连话都不怎么跟他说，更别提跟他谈起有关于她和慕明父亲之间的感情的事了。
倘若是常年浸淫在各种电视连续剧里面的向阳和顾客，一定能明白这声音是什么意思。
但对于既没有亲身体验，也没有参照物，除了书籍上的记载之外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的慕明来说，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然而即便如此，慕明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出来发出声音这人那种掩饰不住的沉沦和迷恋。
他本能地被这声音吸引，转身循着声音望去，不远处有一棵大香樟树，月光如银，穿过树阴，洒下一地闪烁的碎玉。
影影绰绰的树荫下，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抱在一起，靠在树干上。
慕明抱着玻璃瓶，本能地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似乎害怕惊动到那两个人。
“啪！”一声轻响，慕明踩到一根小树枝。
树荫下的人被惊动，但他们却没有分开，慕明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做了个保护的姿势，把另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
“谁？”紧接着，主动保护人的那个人说话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听起来很平静，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慕明站在原地没动，他直觉这两个人可能不想被人发现，于是没有打开手电筒。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突发情况，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继续上前去，于是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是谁家小孩？”树荫下的人看清了慕明的身影后知道他是个小孩，语气骤然轻快了些。
慕明学会察言观色比学说话还早，这大概是因为家庭特殊的原因，他五六岁粗粗记事的时候就明白慕怀清不喜欢自己，于是懂事自然比同龄人早，也更能比同龄人会揣摩人心。
慕明听见男人轻松了很多的语气，就明白他现在根本不害怕别人看见了。
他想了想，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月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怀里的玻璃瓶里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洇在他小小的胸膛上和尖尖的下巴上。
树荫下的男人没动，静静等着他走过来，只是在慕明走近的时候，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不过慕明走近时还是看出来了，那是个男人。
慕明看着男人保护呈保护姿势抱着另一个男人的这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谁？”男人借着月光和慕明怀里的光仔细辨认了一下慕明，但终究是不够亮，他看不清，或者说是看清了，但他不认识，毕竟慕明不是村里人，所以不敢认。
慕明没回答男人的话，他抱着玻璃瓶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人，光线不是特别亮，他看不大清他们具体的长相，不过应该不会太差。
“我不会说的。”过了片刻，慕明说。
“什么？”男人有点迟疑的声音里蕴藏着慌张，慕明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他无法言说的禁忌点。
“我不会说的。”慕明认真地重复道。
“你……”男人语塞，其实今晚虽然月光不错，但毕竟隔着一段距离，而且他们在树荫下，他很肯定慕明没看见。
他想问慕明说这话什么意思，问他看见了什么，又试图想跟慕明解释一下，但这么说似乎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意思。
“我没看见，”慕明说：“但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男人：“……”
“你们相爱。”慕明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鄙夷或者厌恶，更没有撞见他们两个人亲吻后的大惊小怪，或者对两个男人相爱的反感，反而是坦坦荡荡的。
犹如高悬于穹顶的皎皎明月般清澈明亮，仿佛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什么违背世俗公序，不是离经叛道，更不是大逆不道，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男人仿佛被慕明的语气感染了，他笑了起来，慕明能听出来，他的笑声很轻松，那是一种身上千斤之力骤然消失的轻快，还有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
“慕明——！”
男人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远处传来向阳的喊声。
慕明回头看去，远处有两束手电筒的光芒在闪烁。
慕明转过头，双手捧着胸前的玻璃瓶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有些发愣没伸手接，慕明说：“送给你们。”
男人问：“为什么？”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慕明想了想，说：“我希望你们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男人没想到他最想听到的话居然会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谢谢。”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他伸手接过慕明的玻璃瓶，笑着说。
“慕明——！”
向阳和顾客打着手电筒已经走过来了，慕明点点头，转身打开手电筒跑了。
向阳喊了半天，口都喊干了，生怕慕明笨手笨脚一不小心掉进哪个水塘里淹死了，又急又怕又担心的，都快急疯了，他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总算找到慕明了，放心的同时心里那股子火也腾一下冒起来了：“你去哪了你？！谁叫你四处乱跑的？！喊你干什么不应？！我还以为你掉池塘里淹死了呢！”
慕明也不辩解：“对不起。”
“算了算了！”向阳向来对慕明是发不出什么火的，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玻璃瓶递给慕明：“给你。”
那玻璃瓶里面已经装满了萤火虫，星光点点，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慕明抱着这瓶子，像是抱住了一片星空。
“你刚才那瓶子呢？”向阳见慕明手里抱着的瓶子不见了，问道。
慕明是不会撒谎的，老老实实说：“送人了。”
“送给谁了？”向阳说：“你刚才遇见人了？是谁？”
慕明又不吭声了，向阳见他不说话，摆摆手：“算了，送人就送人吧，走，回家去了。”
三个小孩打着手电筒回家去，顾客还跃跃欲试的，想去捉黄鳝，向阳折腾了一圈，身上被稻谷叶子割得又痒又疼，实在不想去了，于是向晨带着顾客去了。
向阳回家翻出两条内裤问慕明：“一起洗？”
虽然大家都是男生，但慕明从来没跟人一起洗过澡，不大习惯，拒绝了向阳的好意：“你先去。”
向阳也没勉强他，把慕明的内裤扔床上自己去洗澡了。
慕明对那装了萤火虫的瓶子爱不释手，直等到向阳洗了澡出来，他还抱着玻璃瓶子目不转睛地看。
“先洗澡去，”向阳见慕明还抱着瓶子不撒手：“没人要你那玩意儿，今天玩一天，都臭了。”
慕明放着瓶子拿着衣服去洗澡，洗了澡出来，向阳趴在凉席上看漫画，胳膊上和腿上全是红印子。
床边放着一把比他年纪还大的落地式风扇，苟延残喘地坚守在岗位上，一副随时要寿终正寝的样子。
这风扇虽然年纪大了，但风力还是很强的，风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行动迟缓地摇着头。
向阳看得津津有味，短发偶尔被风扇吹起，时不时地挠一下胳膊，抓一下大腿。
慕明突然就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是为了抓萤火虫，向阳也不会遭这罪。
慕明走过去，有些愧疚，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向阳看漫画看得正起劲，猛地听见这话，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从漫画里抬起头，莫名其妙地问：“对不起什么？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慕明：“害你受伤。”
“受伤？”向阳见慕明头发湿着，下床去柜子里拿吹风机给慕明吹头发：“我没受伤啊。”
慕明指了指向阳身上那纵横交错的红痕，向阳拿着吹风机低头看了看：“这算什么，这可比藕杆好多了，你是不知道，那玩意儿身上的刺才是最厉害的，划一下，那酸爽，简直不提了。”
“坐着。”向阳跳上床，示意慕明坐着。
慕明听话地坐下了，向阳在床头上插上电，打开吹风机给慕明吹头发。
慕明说：“我自己来。”
向阳也不勉强他，把吹风机递给慕明。
慕明站在旁边吹头发，向阳就趴在床上盯着自己抓回来的萤火虫看。
玻璃瓶里放了几片树叶，盖子上钻了几个小孔，萤火虫在里面爬上爬下，似乎想离开这个牢笼。
向阳打了个哈欠，眼神有点不聚焦了：“上帝也太能折腾了，比我还厉害，现在还没回来……”
慕明吹好头发，把吹风机放到柜子里爬上床，向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说：“睡吧……”
慕明把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玻璃瓶里柔和的荧光充斥着整个房间，这本该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氤氲着朦胧温柔的光芒。
慕明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星空，躺在了云里。
他翻了个身，借着柔和的光看着向阳模糊的轮廓，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今天晚上碰上的那两个人。
向阳向来都是一沾枕头就睡的，这会已经打起了鼾，慕明笑了起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微亮，慕明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
向阳还没醒，慕明躺在床上仔细听了听，说话的正是顾客，听语气十分兴奋。
慕明已经睡不着了，索性起床了，天空还是朦胧的，远处的山脉显现出模糊的轮廓，稻田里的水稻依稀崭露头角，田野里还间或响起蛙鸣，屋外的草丛里还能听见蟋蟀的声音，大地正在缓慢地苏醒，早起的鸟儿却已经将捉到的虫子叼回窝喂给了嗷嗷待哺的幼鸟。
屋门已经打开了，厨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顾客兴奋地蹲在一个水桶前，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地跟爷爷说自己昨天晚上抓黄鳝的事迹：“对！我都夹住了！结果那黄鳝劲儿太大了，居然跑了！唉……”
“嗨！明明，快过来！”顾客见慕明醒了，忙招了招手示意慕明过去。
慕明走过去，顾客指着水桶让慕明看：“你看！这都是我和向晨捉的！看见最大那条没有？！对，就是这个！这是我夹住的，我厉害吗？！”
慕明十分给面子：“厉害。”
顾客当即得意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慕明描述自己是怎么抓住这条狡猾的黄鳝的。
向阳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醒了见慕明不在床上，打着哈欠出去，见慕明和顾客蹲在水桶边，顾客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慕明则一言不发地听着。
向晨也起床了，揉着眼睛出来，跟向阳一人靠着一边门框看着慕明和顾客。
向晨看着顾客，砸了咂嘴：“日天，你这同学真够厉害的，精力比我还旺盛，昨天晚上两点才睡，今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看他夹的黄鳝了。”
向阳：“……”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蛙鸣和蟋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蝉鸣代替。
四个人吃了早饭，围在大圆桌子上写作业。
中午大伯把他们昨天摸的螺蛳煮了满满两大盆，四个小孩外加四个大人炫完了两大盆螺蛳，吃了饭四个人又接着出去野。
当天晚上，向阳和向晨带着慕明和顾客出去夹黄鳝。
“明明，我跟你说，你看见黄鳝的时候千万不要着急，”顾客拎了个桶，头上戴着矿灯，一边走，一边跟慕明传授夹黄鳝的诀窍：“一定要轻轻地……轻轻地靠近它，瞄准以后出手的时候一定要快、狠、准！猛地对准它的脖子一夹！当然黄鳝除了头其余的都是脖子……但是你要记住，要对准它的头下面一点的位置，出手一定要快！夹住以后一定要用力捏着钳子，这样才能一击必中！记住千万不能夹它的尾巴，要不然它就跑了！知道了吗？”
慕明听得很认真，听完以后严肃地点点头：“知道了。”
四个人沿着稻田的小水沟走，向晨分派任务：“我们主要是在稻田边上和沟里看，稻子浅的地方就去，深的地方就别去了，注意别踩到稻谷了，会被骂的。”
向阳是老司机了，听得满脸不耐烦：“少废话！你们走哪边？！”
向晨指向左手边：“这边。”
说着跟顾客一起走了。
向阳带着慕明去另一边：“别听上帝瞎说，这个很简单的，看准了用力一夹就可以了，一会儿你看我的。”
慕明跟在向阳身后：“好。”
两个人沿着稻田边上的水沟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一条黄鳝，向阳示意慕明看着自己怎么夹黄鳝的。
他弯下腰，慢慢靠近那黄鳝，待距离那黄鳝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猛地一夹，那黄鳝便被夹住了。
向阳举起夹子递给慕明看，慕名看见那黄鳝紧紧地缠着竹夹，向阳把夹子放进桶里，手上一松，黄鳝便进了桶。
向阳示范了几次，再看到黄鳝的时候他让慕明去试试。
慕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夹子，向阳在旁边也憋着气，看着慕明手上的夹子一点一点靠近那条黄鳝。
等到夹子距离黄鳝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向阳大喊一声：“夹！”
与此同时，慕明倏地用力一夹，感觉到手上的夹子夹住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还在不断挣扎，于是用力握紧了夹子，再抬起手时，夹子上已经多了条黄鳝。
“成功了！”慕明特别兴奋，向阳说：“怎么样？我说简单吧？！”
慕明点点头，笑了起来。
大概是受不苟言笑的慕怀清的影响，慕明是很少笑的，为数不多的几次笑，基本上都是被向阳逗笑的。
他到底是继承了慕怀清的基因，即便笑起来，也是斯斯文文的，就跟被严厉调教出来的小姑娘似的，哪怕是开心的时候，也不会做太大的表情。
或许是第一次抓到黄鳝让他特别有成就感，今天晚上的慕明笑得很开心，他的笑容特别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像星辰一般。
向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头上的矿灯罩在他身上的原因，他总觉得这时候的慕明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着慕明的笑脸，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去跟慕怀清说自己想请慕明来老家玩时慕怀清的笑容。
这一次，向阳跟上次一样，本能地看呆了，他的心脏忽悠了一下。
那感觉，很像那次跟着父母出去旅游，第一次坐飞机时，飞机突然拔高时的感觉，仿佛整颗心都被提起来了似的。
向阳觉得自己大概是得了心脏病了，回去一定要检查一下。
慕明很聪明，一学就会，第一次就成功抓住一条身宽体胖的大黄鳝。
他连续抓了几次都没失过手，很是高兴，自个屁颠颠地跑另一边找黄鳝去了。
向阳也没拦他，只是叮嘱他不要跑太远，小心点别摔跤了。
他说完就没管慕明了，自顾自抓黄鳝。
过了没多久，向阳听见慕明大喊：“我抓到一条大的！”
他抬起头，朝着慕明的方向看。
慕明头上带着矿灯，满脸激动，屁颠屁颠跑过来，举着手上夹着的大家伙往向阳跟前一递：“你看！”
向阳低头一看，那是一条乌漆麻黑，长得油光水滑，足有婴儿手腕粗的——蛇。
向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