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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他穿过 ...

  •   他穿过医院这狭长的走廊,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医院的走廊晚上不会开太多的灯,特别是通向太平间的这段路,大多数都是隔一段开一盏,只要保证能看见路就行了。
      江维泽的身影在走廊里忽明忽暗,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向光芒之下,又从光芒中重新走进黑暗,像是从生走到了死,又像是从死走到了生。
      他终于走完最后一步,披着那苍白的、冷若冰霜的灯光站在了太平间外。
      负责看守太平间的值班人员打开太平间的大门,大门发出刺耳的声音轰然打开。
      江维泽进入太平间,终于见到了慕怀清。
      慕怀清躺在冰柜里,神态安详,跟她以往的睡颜别无二致。
      她的脸色和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白,那不是生病或者失血过多造成的苍白,正常人哪怕是脸色苍白,脸上也是有光泽、有活气的,而慕怀清的脸色呈现的是没有生气的灰白,脸色是死气沉沉的。
      江维泽垂在身侧颤抖的手蜷曲了一下,他伸手,手指战栗地抚向慕怀清的眉眼,像是害怕吵醒了熟睡的慕怀清一般,动作极其温柔小心。
      然而他触碰到的,却是一股冰凉。
      慕怀清体弱,体温向来不高,手脚常年是凉的,可尽管如此,她的额头和手心总是在散发微弱的热度。
      可现在,那热度消失了。
      慕怀清身上那彻骨的凉意顺着江维泽的指尖,钻进了江维泽的血液里,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江维泽麻木的心口仿佛被利刃刺穿,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随即剧烈地绞痛起来。
      江维泽抓起慕怀清已经僵硬的手,揉搓着慕怀清的手,他像是不死心似的,不断地对着慕怀清的手哈气、揉搓,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冰冷僵硬的手暖过来。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徒劳无功,慕怀清的手仍然在渐渐变得僵硬,她手上的尸斑越来越多。
      李锦华看着江维泽小心地、一遍遍地替慕怀清哈气,搓手,又无声地抽泣起来。
      向伟光偏过头,伸手按了按发红的眼圈。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大概不过如此了。
      再也没有什么痛苦,能比得过在结婚前夕失去一生挚爱更残忍。
      江维泽终于放弃了,他趴在冰柜前,双手捧起慕怀清的手,额头抵在那早已没有温度的手心,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寻求安慰。
      压抑的喘息声回荡在太平间里,每一声混合着眼泪的喘息都像把刀,像是要把江维泽一刀刀凌迟,疼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向伟光推了所有应酬,跟李锦华一起忙里忙外,总算帮忙操办了慕怀清的后事。
      来布置婚房的婚庆公司拉着一大车鲜花来了,最后连车都没下,又走了。
      慕怀清的墓地在城郊,葬礼结束后,向伟光和李锦华先走了。
      向阳不放心慕明,远远地在另一边等着。
      沉闷的风自北方刮来,带来一团乌云,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中响起几声闷雷。
      风越来越大,树叶漫天飞舞,远处一道闪电撕裂天幕,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开,倾盆大雨便立即落了下来。
      雨特别得大,只片刻间,就把已经半个月没下雨的大地浇透了。
      江维泽不为所动跪在坟前,抚摸着那冰冷的墓碑,他滑过墓碑的指尖极其温柔,像是在描摹慕怀清的眉眼。
      “早知道是这样……”过了许久,江维泽才发出一点声音,他瞳孔涣散,怔怔看着照片上的慕怀清,眼神空落落的,灵魂像是跟着慕怀清一起死了,只剩下一个死气沉沉的躯壳:“我就不应该来找你……”
      慕明站在旁边,没听清江维泽的话。
      向阳不知道从哪拿来两把伞,顶着大雨从远处跑来,在慕明和江维泽头上各举了一把,自己反倒没法打伞,只好站着淋雨。
      这个暑假向阳哪里都没去,二十四小时跟慕明待在一起,晚上跟他一起睡,白天跟他一起吃饭,就连慕明上厕所的时候他都跟着去,在门外守着。
      这是向阳人生中最沉稳的一段时间,也是他话说的最少的一个暑假。
      慕明拉上窗帘,不分昼夜地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星期,向阳就陪了他一个多星期。
      一个星期后,慕明自己拉开了窗帘,去书房写作业,看书。
      他一进书房,就看见摆放在书桌上的花瓶,花瓶还静静地矗立在原处,保持着慕怀清当初摆放的样子,只是里面的花已经枯萎了。
      慕明停住脚,对着那花瓶愣神了好一会儿,才进了书房,拿出作业开始写。
      两天后,敲门声响了,向阳跑过去开的门。
      这天下午慕明再去书房的时候,发现书桌上的花瓶又插上了鲜艳的花朵,那些花支楞八叉,委委屈屈地挤在一个瓶子里,透着一股子精心设计后,但仍然毫无章法的窘迫,看起来格外可怜,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慕明:“……”
      向阳觑了一眼慕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慕明的神色。
      慕明没说话,进了书房,向阳见他没什么反应,暗自松了口气。
      客厅里的茶几和餐桌上的花瓶里也插满了新的鲜花,个个造型怪异,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的气质,毫无美感,却热烈奔放、生机勃勃。
      开学季随着暑假的结束到来,开学这天,向阳时刻留意着慕明的反应,他一晚上没睡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叫慕明起床。
      慕明这一个多月都没有出过门,向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慕明心里不好受,可他又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放心慕明一个人在家里,又不忍心叫他去上学。
      向阳纠结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暗自下决定,算了,实在不行就请假一起陪他,大不了挨骂。
      七点时,慕明动了,向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跟着起床了。
      李锦华已经煮好了早餐,两人洗漱后背上书包去隔壁喝了点稀饭,出门时江维泽从房间里出来了。
      自从慕怀清去世后,江维泽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慕明一样,一个月以来没有跨出房门一步,虽然慕明和向阳这一个月以来跟他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向阳和慕明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瘦了一圈,以往剪裁贴身的衬衣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格外不合身。
      他眼底乌青,神色疲惫,胡子和头发已经一个月没修理了,凌乱地搭在他瘦削的脸颊上,看起来十分颓丧。
      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光毫不留情地从他身上碾压而去,仿佛在他身上碾过了二十年,明明才短短三十几天,他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
      “对不起,我起晚了。”江维泽勾了勾嘴角,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来,不过失败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看了看手腕,这才发现手表已经送给那个出租车司机了。
      向阳险些没认出江维泽来,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从慕明家出来,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邋里邋遢,头发花白,瘦得像个人形骨架一样的流浪汉是那个温润儒雅、谈吐不凡的江维泽。
      就连慕明看见江维泽的样子时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才一个月的时间,江维泽竟然变成了这样。
      “应该还来得及,”江维泽放下手:“我开快一点。”
      “江叔叔……”向阳觉得江维泽很可怜,他看了江维泽一眼,有些欲言又止:“我们自己去,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没关系,我送你们去。”江维泽的声音仍旧是温和的,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悲伤的语气,却也没有多少感情在里面。
      “你看起来很累。”
      这是慕怀清去世那天开始,慕明跟江维泽说的第一句话。
      江维泽瞳孔微微一闪,麻木的神情荡起了水波,眸子里终于凝上了点活人气。
      “我没事。”江维泽扬了扬嘴角,脸上终于刻了点浅淡而僵硬的笑意。
      向阳:“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没事的,”江维泽说:“走吧,现在你们坐公交车也赶不上了。”
      宾利车在小区里停了一个多月,已经落了一层灰。
      三人都没有说话,十分默契地上了车,一路上也十分的安静。
      气氛安静得可怕,向阳有些不自在,想找些话题来说,可向来说起话来就不停的他,大脑此时竟然一片空白。
      江维泽似乎也有点走神,完全没有聊天的兴致。
      慕明就更不用说了。
      车子在路口转过弯后,对面一辆面包车极速朝江维泽冲来。
      “滴滴——”
      江维泽猛按喇叭,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急促尖锐的喇叭声声嘶力竭地在耳朵边炸开。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向阳和慕明被急刹车的惯性往前推,头险些撞在前方的小桌板上。
      江维泽整个身子前倾,险些被掼在方向盘上。
      万幸,前面那辆面包车在听到江维泽急促的喇叭声后反应了过来,及时踩住了刹车。
      两辆车子同时在相差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江维泽刹住车第一时间回头观察向阳和慕明:“有没有受伤?!”
      向阳:“我们没事。”
      “你们等我一会儿。”江维泽这才放下心来,下了车。
      面包车司机冷汗都下来了,两腿都在发抖,说话语无伦次的,居然把自己走神的话都说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晚上跑通宵,实在太困了,所以才走神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江维泽说:“以后开车小心点就行,疲劳驾驶太不安全了。”
      司机如蒙大赦,连连对江维泽道谢,随后忙不迭上车,把车开走了。
      江维泽上车,不放心似的仔细观察向阳和慕明的脸色,确定他们没事才真正放下心来,重新开着车走了。
      到了学校时,向阳和慕明下车。
      “需要我陪你去吗?”江维泽问慕明。
      慕明摇头:“不用。”
      江维泽听他这么说,没有勉强,点点头说:“那我下午来接你们。”
      慕明看了江维泽一会儿,像是有话想说,不过最后他还是没说话,转身走了。
      江维泽没急着走,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进学校。
      向阳走出去几步,想起自己书包落车里了,又急忙跑回来。
      他拉开车门抓起自己的书包,却并没急着走。
      “怎么了?”江维泽见他半天没动,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没带:“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带?”
      向阳垂下眼皮,一双大而圆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盖住,竟然让一向猫嫌狗不待见的少年郎身上多了点文静的气质。
      “江叔叔,我知道在你们大人眼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熊孩子,没有资格对你们大人的事指手画脚……”
      向阳的语气有些磕绊,像是没底气似的,声音很低,显得生硬笨拙,然而他的神色却很认真,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你很难过,什么逝者已矣,劝你节安顺便想开点这样的话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可慕阿姨已经去世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你再怎么折磨自己,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想,慕阿姨一定不愿意看着你这么折磨自己。”
      江维泽一直没动,始终安静地坐在驾驶座,没有回头,也没有对向阳的话作出回应。
      向阳虽然年纪不大,但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点到即止。
      何况江维泽是大人,自己虽然也十几岁了,但在江维泽这种事业有成的成年人面前,顶多算个年纪稍微大点的熊孩子。
      “其实慕明他很担心你,”他没有自讨没趣,关上车门,刚跨出去一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回头对江维泽说:“虽然他刚才什么都没说。
      江叔叔,慕阿姨已经不在了,你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江维泽却像是被向阳兜头打了一棒,不疼,却足以让浑浑噩噩的江维泽清醒过来。
      江维泽微微一怔,木然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些别的东西,只是那神色极其复杂,让人琢磨不透,配上他消沉颓然的模样,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脆弱。
      江维泽眼角微微泛红,他像是力不从心一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捏了捏鼻梁,看起来十分疲惫。
      下午放学时,慕明和向阳从学校里一出来,就看见了已经焕然一新的宾利和江维泽。
      江维泽换了衣服,剪了头发,胡子也刮了,虽然跟以前的江维泽比差远了,但到底精神了不少。
      或许是向阳的话起作用了,江维泽没有继续颓废下去。
      他大概是找到了让自己好过点的方法,每天都把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仿佛只要不停下来,他就不会想起慕怀清已经离开他了一样。
      不管再怎么忙,他都会每天坚持接送慕明和向阳上下学,晚上不管再晚,他都会回到慕明家。
      要是出差,他就会让助理接送慕明和向阳,等自己一回来,就自己接送。
      那个钟点工阿姨还在家里,每天来打扫一下,再煮顿饭。
      白天慕明在学校吃饭,江维泽也不会回来吃饭,因此这个阿姨每天只煮一顿饭就可以了。
      向阳还是每天形影不离跟着慕明,白天在学校里跟着他,晚上就跟慕明一起睡。
      顾客也每天小心翼翼地,连说话都温柔了许多,话也少了,似乎很害怕触碰到慕明的伤心事一般。
      天又不知不觉的凉了。
      慕明早上多喝了点水,下课后去厕所,向阳见状自然而然起身跟了上去。
      最后在厕所外面遇到了鬼鬼祟祟从厕所拐角摸出来的顾客,顾客偷偷抽了烟,一溜出来就被向阳抓了个正着。
      向阳:“站住!”
      顾客吓了一跳,惊慌中没听出向阳的声音,以为是哪个检查纪律的,要是被抓住就完了,预备拔腿就跑。
      向阳十分了解顾客的尿性,将顾客预备溜之大吉的计划掐灭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告诉你妈,你等着被你爸妈打死吧。”
      顾客:“……”
      顾客听出了向阳的声音,转过身来勾着的脖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日天啊,吓我一跳!”
      “你干什么去了?”向阳斜了眼顾客。
      顾客:“没干什么!”
      向阳不信任地盯着顾客没吭声,顾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臊眉耷眼地瞅了向阳一眼,硬着头皮说:“真的没干什么!我发誓!”
      “我还没问你呢,你没事站在厕所外边干什么?!”他说完,眼珠子一转,立即转移了向阳的注意力。
      向阳:“慕明在里边上厕所呢。”
      “怪不得呢,”顾客说完抻着脑袋往厕所里面望了望,说:“明明怎么样了?我看他每天挺正常的啊,学习成绩一点没受影响。”
      “还是每天做噩梦,”向阳摇摇头,叹了口气:“昨天晚上还惊醒了。”
      自从慕怀清去世后,慕明虽然没表现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向阳甚至都没怎么见他哭过,可他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还时常被噩梦惊醒。
      “他都梦见什么了?”顾客皱着眉,显然也在思考:“难道是害怕?不应该啊,慕阿姨是他老妈,他不可能怕慕阿姨吧?”
      “我问过叶老师,”向阳说:“他说慕明这种情况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他一直把慕阿姨那天没抢救回来这事归结到了自己身上,认为慕阿姨没抢救过来,是因为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急救行为并打急救电话,导致慕阿姨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
      “可这不是他的错。”顾客是知道慕怀清的情况的,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慕明发现慕怀清的时候,慕怀清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了。
      向阳:“可他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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