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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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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顾客想起慕怀清,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向阳:“叶老师说他是愧疚,只能等他自己想开。”
顾客:“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想开?”
向阳摇头,顾客兀自喟叹:“别说明明了,要是换成是我,我也会怪自己的。”
“日天,你说慕阿姨跟江叔叔都要结婚了,”顾客说:“她为什么会想不开呢?”
其实不止顾客,所有人都想不通慕怀清为什么要在结婚前夕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跟江维泽这场爱情磋磨了十几年才修成正果,中间稍微出点差池,两个人可能连重逢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好不容易在一起,可她却偏偏选择了这条路。
向阳想起陪慕怀清去试婚纱那天,慕怀清穿着婚纱,像童话故事中的公主。
可现实不是童话,吃了恶毒皇后的毒苹果的公主,和被纺锤扎伤后陷入昏迷的公主不会被王子吻醒。
向阳突然有点难过,慕怀清是个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凉薄的人,她对自己的孩子都不怎么亲近,对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可就是这么个人,却真真实实地跟自己做了四年多的邻居,把她为数不多的耐心和友善都留给了自己。
慕怀清对慕明这个儿子究竟怎么样向阳不知道,可她对向阳是不错的,从来没对向阳红过脸,向阳每次跟她讲话,她哪怕不笑,脸上根深蒂固的冷漠也会稍稍褪去些许。
只要向阳去她家,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跟慕明说话的她,会主动跟慕明说话,让慕明把家里的零食拿出来给向阳吃。
向阳知道,在慕怀清那里能得到这种待遇,已经算是殊荣了。
向阳又不由得想起了江维泽,江维泽虽然没有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了,他现在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可向阳却再也没见他笑过了。
向阳顿时悲从中来,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深吸了口气,打了哈欠,做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伸手揉眼睛,欲盖弥彰地把发热的眼眶搓疼了。
谁曾想刚止住眼泪,他就听见顾客站在旁边碎碎念:“明明也是可怜……”
他说完,又是一声叹息,话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过你这样跟着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们得想个办法解开他的心结才行。
我是真怕明明会出什么毛病。
关键我刚才看见你站在厕所外边,害得我还以为你是早饭没吃饱,过来加餐了呢。”
向阳:“……”
向阳二话没说,伸手抓着顾客就是一顿揍。
顾客猝不及防,挨了两拳闪身就跑。
向阳追上前去飞起一脚踹在顾客屁股上,顾客四脚朝地趴在地上。
向阳几步跑上去坐在他身上打,顾客这回跑不掉了,只得哎哟哎哟地求饶。
慕明一出来就看见四脚不住扑腾,像个乌龟一样趴在地上直叫唤的顾客,还有坐在顾客身上拳打脚踢的向阳。
慕明:“……”
“你们在做什么?”慕明问。
顾客见了慕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明明救命啊!日天要打死我!”
“慕明你别管!”向阳气得满脸通红,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这王八羔子刚才说我什么吗?他说老子站在厕所外面,以为老子早餐没吃饱,过来加餐了!”
慕明:“……”
慕明突然笑了起来。
慕明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随了慕怀清。他们这样的人,情绪不会轻易外露,即便是笑,笑容也是十分含蓄内敛的,面部表情不会有太大的弧度。
可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嘴角略翘,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像是封冻的贝加尔湖迎来了五月的第一缕暖风,湖面上的冰块悄然碎裂、融化,荡起浅浅的涟漪,俊秀得叫人移不开眼。
向阳和顾客见他笑起来,都顾不得狗咬狗了。
这还是慕怀清去世以后慕明第一次笑。
“你笑了。”顾客傻乎乎地看着慕明。
慕明:“……”
慕明莫名奇妙:“我不能笑吗?”
“当然不是!”顾客说:“这还是慕阿姨去世后你第一次笑!太难得了!明明,我们都很关心你,特别是日天……”
向阳:“……”
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顾客这根棒槌,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向阳伸手给了顾客一拳:“就你话多!”
顾客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话不过脑子了,惨叫一声,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慕明一笑,向阳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仿佛一直聚在头顶的乌云突然散开了一般,心情都好了起来,懒得跟顾客一般见识了。
晚上下晚自习回家,向阳在自家门口拍了几下门,表示自己回来了,然后轻车熟路地进了慕明家洗澡刷牙。
向阳洗漱好,打着哈欠半眯着眼摸进慕明房间,往床上一趴,不动了。
坐在床上看书的慕明:“……”
“向阳。”慕明把视线从书里移到向阳身上。
向阳听见慕明喊自己,闭着眼哼哼了一声:“嗯?”
慕明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过了许久,他转过头看着向阳,认真地说:“谢谢你。”
向阳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有些懒洋洋的:“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久一直陪着我。”慕明把头转了回去:“我知道你和顾客都很关心我……”
他低着头,床头的台灯灯光凝在他身上,从向阳的角度看,能看到他投在鼻梁上的睫毛阴影,还有他近乎完美的五官。
一般的孩子进入青春期后,身体会开始发育,会有一个尴尬的年龄段,通常是十二到十五六岁左右,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会进入猛涨期。
当然,身体发育的同时,他们的外貌通常也会受体内激素影响,大部分人都躲不过去,可以说丑得清新脱俗,连亲妈都嫌弃的那种。
可慕明就完全不受影响,这小子从小帅到大,别人公鸭嗓,丑得不忍直视的时候,他像是被排除在外一样,始终帅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道是他实在太帅,让人忽略了他的公鸭嗓,反正他即便是太监音,也是太监音中的极品。
慕明也因为这个,没少遭男生的嫉妒。
大家都丑得好好的,凭什么你这么帅?
慕明话还没说完,向阳突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慕明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向阳盘着腿坐在床上,严肃地看着慕明,问:“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目光灼灼注视着慕明,神色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严肃,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怒气。
可慕明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忽悠了一下,整个人都跟着心脏的落空颤了一下。
这感觉很怪,慕明感觉自己像是从万米高空中急速下坠,最后却没有摔到地面上,造成血肉模糊的画面,反而像是落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一样。
慕明感觉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柔软的云,又像是有一只手在他心上轻轻地摁了一下,不疼,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一只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慕明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向阳的眼睛,被慕明遮去大半的台灯光芒碎在向阳瞳孔里,眸子里闪着淡淡的星光,像是一捧碎玉。
慕明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要爆炸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胸腔里迸裂开来。
“说话啊。”向阳见慕明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慕明猛地一颤,他像是干了坏事被人抓到了一样,莫名地心虚起来,他觑了一眼向阳,又慌乱地移开视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向阳简直没脾气了:“你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慕明不吭声了,他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书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向来古井无波的瞳孔像是被飓风刮过的海面,此刻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他惯于自抑,眼皮轻轻一垂,便将他波涛汹涌的情绪藏匿了起来,压抑在了深不见底的海底。
向阳只当他还在纠结自己陪他这事,关键慕明又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包子脾气,想开解他还真挺不容易的。
向阳有些恼火地挠了挠头,思考良久,绷出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说:“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
“朋友。”慕明十分没底气似的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老实说,向阳听到慕明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慕明肯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说明他是愿意沟通的。
这是个好现象,证明他已经慢慢尝试着把自己从慕怀清死后,那种自我封闭的情况下解脱了。
“你也知道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是需要说谢谢吗?”向阳挪了挪身子,伸手搭着慕明的肩膀:“我们是兄弟啊!兄弟是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知道吗?
所以,兄弟之间是不需要说谢谢的,明白吗?”
慕明点了点头,向阳斜着脑袋观察了一下慕明的神情,确定他是真听进去了,终于放心了。
青春期最缺的就是觉,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了,眼下放下心中大石,向阳只觉得浑身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眼皮上像是挂着秤砣,睁都睁不开。
向阳哈欠连天地拍了拍慕明的肩膀,含糊地说了句睡吧自己往床上一缩,没半分钟,就打起呼噜来。
时间似乎真的能抚平一切伤疤。
慕怀清的离去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个过去,一个随着日子一天天飞逝,而越来越遥不可及的过去。
等慕明某天突然想起慕怀清,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她具体的面容,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勾勒她的容貌,可脑海里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的时候,已经是他中考后,进入高中的暑假了。
其实不光慕明有这样的感觉,就连江维泽都发现自己脑子里的慕怀清的容貌开始模糊起来,他已经没办法在脑子里描摹出慕怀清的具体模样了。
江维泽似乎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慕怀清的样子,于是他把自己保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几张慕怀清的照片打印了无数张,贴满房间,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忘记慕怀清的样子。
时间是这样的可怕。
它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抹去所有的痕迹。
它不费吹灰之力就淡化了慕怀清在所有人记忆中的样子,要不了多久,它就能不着痕迹地抹去所有慕怀清存在过的痕迹。
以后就再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存在过一个名叫慕怀清的人。
死亡不可怕,遗忘才是最可怕的。
这个暑假依旧是没有暑假作业的,刚中考完的向阳像是被放出栅栏的野猪,总算可以尽情地撒欢了。
他拉着慕明回农村老家去了,尽情地在老家玩了一个暑假。
爷爷奶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似乎比前几年老了不少,不过仍然精神矍铄。
只是向阳对小时候爱玩的游戏都提不起兴趣来了,用爷爷的话说,他们这是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自然对小孩子爱玩的东西不感兴趣了。
吃了晚饭,天还没黑,向阳跟慕明出去遛弯消食。
走到村口,看见村口的大香樟树,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大概要四、五个人合抱才能圈住,树冠延伸开去,像一把巨伞。
“这棵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据说它的年纪比我们村子的年纪还大。”向阳摸着树干,感慨道:“村里人最喜欢在这里扎堆吹牛,我妈也喜欢在这里来跟别人聊天,小孩子们就在这树上爬上爬下,这棵树算是村里面所有小孩的大玩具。”
他说完,侧头对慕明说:“要上去坐坐吗?”
慕明没有童年,自然对向阳这份向往童年的惆怅,所带来的无所适从的感慨束手无策,也无法理解向阳对童年的这种怀念和眷恋。
他童年是阴暗潮湿的孤寂,是紧闭的大门和坚硬的墙体,是那扇透明的玻璃窗,以及透过窗户落进家里的灰扑扑的光线。
这样的童年,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
不过他知道向阳大约很想再爬上树,去触碰一下他的童年,于是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爬上树,选了最粗大的树枝并肩而坐。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雾气从四周笼罩而来,天色开始变得浓稠起来。
闷得人心慌的暑气总算暂时偃旗息鼓,夜风吹过,带起了些许凉意,景物变得模糊起来,远处的稻田里和池塘里响起了蛙鸣,路边的草丛里也传来了蟋蟀的声音。
向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稻香:“还是小时候好啊。”
慕明似乎受到了向阳的影响,他闭上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向阳在这棵树上爬上爬下的样子。
两个人又坐了会儿,才跳下树回家。
路过谭大爷家的地里时,向阳看见了谭大爷家那棵硕果累累,挂满了饱满圆润的桃子的桃树。
那桃子实在长得诱人,天都快黑透了,那树上桃子却分外的扎眼,个个鲜艳欲滴、形态诱人。
“吃桃子吗?”向阳突然问慕明。
慕明没听清:“什么?”
“走,”向阳说:“带你偷谭大爷家的桃子吃去。”
慕明:“……”
向阳也不管慕明同不同意,拉着慕明就摸进了谭大爷家的地里,边走还边说:“谭大爷家的桃子从来就没在树上待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每年都半途夭折,我小时候也爱偷他家的桃子,每次都被谭大爷放狗撵得满村乱窜……”
慕明:“……那你还来?我记得你家好像有桃树。”
“小孩子嘛,自己家的哪有别人家的好吃……”向阳说着,伸手抵在唇边小声道:“小声点啊,万一一会儿惊动了谭大爷,他又放狗,我可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啊……”
他话还没说完,又立刻转变了语气:“不怕,以哥哥我的本事,等闲的狗是跑不赢我的,实在不行就我引开它,你朝家里跑。”
慕明:“……”
两个人猫着腰,偷偷摸摸朝那桃树摸去,慕明第一次行偷窃之事,竟然不由自主跟着屏气凝神起来,竟然连心跳都快了起来。
二人摸到树边,向阳摘了两个桃子,在身上蹭了蹭,递给慕明一个,自己把手上那个叼在嘴上,从裤兜里摸出钱来,随手扯了根红薯藤,捋了叶子,把钱绑在了树杆上,确定容易看见,这才拍了拍手,咬了口桃子,边嚼边说:“走吧。”
“畜生——!”
一声怒喝倏然响起,这声愤怒至极,声嘶力竭的,像是把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喉咙上一并爆发了出来,带着杜鹃啼血一般的歇斯底里。
向阳手上的桃子差点吓掉,心想被发现了?预备拉着慕明赶紧跑路,同时盘算着哪里有大树,要是一会儿谭大爷又放狗,实在跑不赢狗了就上树暂避其锋。
“你这个丢人现眼、不知廉耻的畜生!我打死你——!”
向阳心想就偷个桃,罪不至死吧?何况放狗才是谭大爷的作风啊,他们家钢镚儿可是忠心护主的好狗,谭大爷对付他们这等偷桃子的小毛贼,实在没必要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