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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慕明最 ...

  •   慕明最开始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向阳就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知道慕明现在不需要什么安慰,只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事实上现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而向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慕明。
      慕明走着走着忽然加快了脚步,向阳见状只得加快脚步跟着。
      岂料慕明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竟然跑了起来,向阳跟在身后也跑了起来。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街道两边的店铺林立,有些店铺外面摆了音响放着当下流行的歌,还有些店铺正在搞大促销,声音大得几条街以外都能听见。
      摆地摊的也不甘示弱,几乎将马路占了一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沿着街道,一路蔓延到了道路尽头。
      逛街的行人来来回回穿梭在路上,把原本被地摊挤得只留下一条勉强能错车的拥挤狭长的通道都占满了。
      有车子被陷在人潮中动弹不得,喇叭按得震天响。
      向阳和慕明两个人在大街上追逐,身影穿梭在人群里,慕明跑得太快了,街上人又太多,向阳险些没跟上。
      两人先后跑过这条街道尽头的拐角,跑出这条街,向阳终于追上了慕明。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就看见慕明一头扎进了车流量巨大的马路上。
      “慕明——!”
      向阳大喊一声,瞳孔瞬间放大,本能地扑过去。
      “滴滴——”
      “滴——”
      与此同时,马路上传来七八辆车紧急制动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刺破空气传入耳朵里,格外刺耳,听起来像是厉鬼的嚎叫。
      喇叭声绵延不绝,停在慕明旁边的好几辆车车窗摇了下来,吓得半死的司机又惊又怒,对着慕明就是一顿骂:“你要死啊!走路不长眼睛啊!要死死远点!别出来害人!”
      向阳终于抓住慕明的胳膊,拉着他往后自己身后拖,不断跟那些司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拉着慕明退回到了路边。
      “神经病!”司机骂骂咧咧摇上车窗,重新起步,开着车走了。
      向阳被这么一吓,手脚都被慕明吓软了,心脏这会怦怦直跳,仿佛马上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干嘛?!”他又气又急,转过身想骂慕明一顿,可一看见慕明那茫然无措的眼神时,又骂不出口了。
      向阳喘着粗气,满脸通红,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不断有汗珠滚落,眼神中满是惶恐与担忧。
      他抓着慕明看了好一会儿,才满是焦急地问:“有没有受伤?!”
      向阳显然被慕明吓得不轻,说话时声音哆哆嗦嗦,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慕明的神情始终是木然的,一双眼睛里都是空的。他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点表情,这会眼神茫然地看着向阳,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向阳一看见他那模样,一颗心瞬间软成了一团棉花,那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根又细又软的针在心戳了一下似的,有点疼,又有点泛酸。
      他语气软了下来,不过气息还有些不稳,带着点颤音,显然是惊魂未定:“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慕明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向阳,向阳想了想,拉着慕明走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带慕明去哪里,只能拉着慕明漫无目的地走,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远,最后走到一处公园,这公园风景不错,建在江边,里面的绿化和休闲设施做得很好。
      向阳拉着慕明走到江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此时夕阳西斜,万倾光芒碎在江面上,江面上浮光跃金,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美极了。
      慕明坐在长椅上,夕阳斜斜掠过地面,投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整个人都浸在光里,身上的光芒跟江面上闪烁的光芒交相辉映,格外得耀眼。
      慕明脑子里全是周助理的话:“江总回国时乘坐的飞机失事……”
      “……他要赶回来参加您的开学仪式……”
      “可是在美国那边临时有事被绊住了脚,耽误了行程。”
      “等他处理完事情过后,刚好错过最后一班能赶在您开学仪式前飞回来的航班。然后江总决定从美国坐飞机去日本,再从日本转机回国……”
      一阵风裹挟着还未消散的暑气掠过,带起了慕明鬓角的头发。
      远处几只归巢的鸟儿从江面飞过,身上也被氲了一层金色的滤镜。
      慕明直勾勾看着江面,忽然说:“我是不是个害人精?”
      这话像是在问向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向阳:“什么?”
      慕明的声音太小了,向阳没听清,他侧过身面对着慕明,右手搭在椅背上,转过头询问地看着慕明。
      慕明侧头看着向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我是不是个害人精?”
      “你怎么能这样想?!”向阳没想到慕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满脸震惊地看着慕明:“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为了回来参加开学仪式才坐的那班飞机,”慕明说:“如果不是为了我,如果不是赶着回来参加开学仪式,他就不会上那架飞机,如果不上那架飞机,他就不会……”
      “胡说!”向阳不等慕明说完,就打断了慕明的话:“这只是个意外!一个让人难以承受后果的,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意外!谁能想到那架飞机会突然坠机?!这不是人能控制的!”
      慕明:“可这个意外本来可以规避的,向阳,他本来不用死的。”
      “他本来,不用死的。”慕明重复道:“只要他不上那架飞机,只要他再等一等,都不用等一天,只需要等几个小时就够了,他完全可以晚几个小时,直接从美国坐飞机回蓉城,完全可以的。”
      “……”向阳居然三两句就被慕明绕了进去,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反驳慕明。
      他知道慕明现在是在钻牛角尖,就像当初把慕怀清的死归咎的自己身上一样,他始终认为当初是自己的失误,导致了慕怀清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而现在,他又把江维泽的死,怪到了自己身上。
      江维泽是为了赶回来参加他的开学式才上的那架飞机,所以认为江维泽是被自己害死的。
      向阳知道不能再让他自己想下去,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慕明。
      毕竟江维泽确确实实是为了赶回来参加慕明的开学典礼才选择飞日本,准备从日本转机回国的。
      “向阳,你知道吗?”慕明看向向阳的眼神透着几分脆弱,他声音就像是哽在喉咙里一样,语气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我不喜欢他,可他现在被我害死了。”
      “向阳,”慕明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向阳,他的瞳孔里映着阳光落在湖面上反射出来的光芒,可那光华却仿佛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他被我害死了。”
      向阳:“……”
      “不,这不是你的错!”向阳说:“你听我说!慕明!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你看着我!”
      向阳抓着慕明的胳膊摇了摇,强迫慕明看着自己。
      慕明的眼珠终于机械地动了动,他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闪了闪,说不出是茫然还是愧疚。
      向阳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睛里似乎有痛苦一闪而过,那瞬间,向阳甚至看见了他眸子里飞逝而去的水光。
      然而那表情太快了,似乎只有刹那,仅是片刻间,他的眼睛又恢复成了那种了无生气的木然。
      “这不是你的错,”向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虽然江叔叔他确实是为了赶回来参加咱们的开学典礼才坐上的那班飞机,导致他……
      可飞机失事这是不可控的因素,这是天灾,没人能预料到的天灾!你知道吗?
      这不是用简单的对错,或者假设推理就能衡量的,你怎么能把这次意外归结到自己头上?”
      慕明:“可他是为了我才上的那架飞机,如果不是为了赶着我开学,他不会上那架飞机,也不会死。”
      “这不一样!”向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咬着唇,来回在慕明面前走了几圈,思考该怎么办,才能让慕明从这个死胡同里绕出来。
      他脑子飞速旋转着,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把那从青石板夹缝中长出来的草都踩秃了,最后蹲在慕明面前,抓着慕明的双手。
      这一摸,他才发现慕明的双手冰凉。
      这不是简单的受冷畏寒的那种冰冷,而是那种连血液和骨头都是冷的,没有温度的那种凉。
      向阳若不是清楚自己抓着的是人的手,恐怕他会怀疑自己现在握着的是死人的手。
      “你记住,”向阳的神情是严肃的,说话的语气也一改平日里那种随性,罕见的认真起来:“这事虽然跟你有关系,毕竟江叔叔确实是为了赶回来参加我们的开学式才会选择坐飞机去日本转机,但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猛涨期的少年的五官和身材总是略显清瘦的,于是脸部线条就格外得清晰,这样的人嘴角和眉头绷起来时,那清晰的轮廓会有几分庄严肃穆。
      慕明似乎是被向阳这认真得近乎严肃的神情触动了,他的瞳孔颤了颤,看向向阳时,那木讷的眸子里多了点无助和期待,他声音仍然很轻,语调含糊不清,但语气里却带着点近乎于乞求安慰的不安和委屈:“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不是这么想的,而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的。”向阳不自主地收紧了手,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给慕明渡些热气:“我们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谁会先来,谁也不清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灾难更是不可控的,飞机失事,这是灾难。
      我知道,如果江叔叔不上那一班飞机,他绝对不会出事。
      可是慕明,你要明白,这种灾难是事先无法预料,也无法规避的。
      如果这场灾难能被预测到,那么这架飞机根本不会起飞,飞机上那一百多个人和江叔叔也不会出事。
      你怎么能仅凭江叔叔回国的目的是为了你,为了开学仪式,就把所有的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我相信选择坐这架飞机的那一百多个人也有亲人和朋友,登上那架飞机肯定都有他们各自的目的和原因。
      其中或许有不远万里奔向爱人的人;有在外留学几年,终于结束学业,踏上归途,归心似箭的游子;有每天为了工作需要出差,不得不在各国飞来飞去的人;有每天闲来无事满世界旅游的旅行者;也有像江叔叔一样赶着回家的父亲。
      他们背后有一百多个家庭,这场灾难牵连了一百多个家庭,有几百、甚至上千个人会因此痛苦。
      如果像你这么想,那这场灾难,都是那几百,甚至是上千个人造成的吗?
      是他们亲手把自己的爱人、家人、朋友,亦或者是合作伙伴推进死亡的深渊的吗?”
      “其实我也很伤心……”向阳的语气忽然变了调,声音带着哭腔,那严肃认真的神情像是一面镜子,一块石头,就轻而易举地把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镜面砸得粉碎:“我今天最开始听见上帝说起这个新闻的时候,只把他当做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发生的事。
      尽管我知道这场灾难背后是一百多个条鲜活的生命的陨灭,可我就是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这于我来说,与其说是新闻,不如说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可、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江叔叔会在这架飞机上……”
      向阳说不下去了,他低着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究竟有多疼。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世上没有真正地感同身受,除非他亲身经历过那种跟别人一模一样的痛苦。
      正如向阳和慕明,他们最开始从顾客嘴里听到飞机失事的新闻时,是惋惜和同情的,甚至带着怜悯之心,认为老天不长眼,居然就这样让这一百多个人没了。
      可也仅此而已。
      直到向伟光和周助理亲口告诉他们,这场灾难带走了江维泽,他们才真正地体会到灾难的可怕和残酷。
      人是无法对别人的生离死别而痛苦的,唯有自己体会到了,才能明白生离死别这几个字究竟有多沉重和绝望。
      慕明始终认为自己对江维泽没什么感情,他觉得自己今天之所以失态,是因为愧疚。
      毕竟江维泽是为了赶回来陪他,才会选择这个航班。
      可他听见向阳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时,竟然跟着难过起来。
      他说不清楚自己的难过是源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甚至都分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因为江维泽再也不会回来了而难过,还是因为这世界上以后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而悲哀。
      太阳沉没于天际,最后一抹光从地平线消失,火似的火烧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了瑰丽的颜色,蒙上了一层芝麻粉似的灰,于是景物也变得浓稠起来。
      天色越来越深,最后一点稀薄的白也彻底被黑暗吞噬。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于混沌中晕出淡淡的光芒来,却杯水车薪,怎么也刺不破那漆黑的夜。
      这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回到小区时已经很晚了,小区里安静极了,只有路灯无声地伫立在居民楼之间的道路上,散发着昏暗的光芒。
      两个人上了五楼,向阳家的门大开着,李锦华和向伟光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在沙发里。
      见向阳和慕明回来,两人同时从沙发上起身。
      然而两个人看见慕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饶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向伟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锦华一看见慕明,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擦了擦眼泪,走上前来将慕明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向阳和向伟光站在一旁,两个人看着李锦华和慕明,都红了眼眶。
      她的怀抱跟向伟光他坚实宽阔的背脊不一样,李锦华的怀抱很温暖,很柔软,她衣服上残留的洗衣粉的香味跟向阳身上的一样,混合着她的体温,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暖香,很好闻。
      这是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慕明自懂事起就没有被母亲抱过,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
      虽然不像向伟光宽阔的背脊那样结实可靠,给够了人安全感,可慕明却莫名的觉得很安心。
      周助理联系了江维泽的父母,并且亲自接了那对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可怜老人,带着他们去了日本。
      他们从现场带回了一捧土,最后找了江维泽的衣服,装在骨灰坛里,将他跟慕怀清合葬在了一起。
      接下来就是整理分割江维泽的财产,他名下的公司股份被他公司的股东以一个非常可观的价格买了下来,接下来就是他在市中心的那套别墅,那辆价值六百多万的宾利和他名下的存款金额,还有航空公司的赔偿金。
      律师在整理划分财产分割的时候,发现江维泽跟慕怀清没有登记结婚的记录,而慕怀清去世以后,慕明的户口也没有登记在江维泽名下。
      其实律师看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没必要再进行财产分割了,因为从法律上来说,慕明跟江维泽不存在父子关系,没有权力分割江维泽的财产,除非他有证据能证明他跟江维泽的关系。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跟江先生和江太太做个鉴定,否则……”律师找到慕明说明缘由,慕明听了只说了一句话:“不用鉴定了,我放弃继承所有财产。”
      律师:“……”
      话是这么说,江维泽的父母还是把慕明该得的那份遗产分给他了,市中心的房子和那辆宾利车估了一下值,直接划分到了慕明名下,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笔存款。
      江维泽的父母从始至终都没跟慕明单独见过面,处理完所有的事后就走了。
      他从律师所回来,看见了那辆宾利,无声无息地停在小区里。
      这辆车划到了他名下,但他现在是未成年,律师提议卖掉,被慕明拒绝了。
      这个车位是江维泽最爱停的位置,江维泽出差前亲自把车倒进了停车位。
      他有强迫症,非得要把车身摆正,不能有一点不对称,因此他每次停车都会停在同一个位置,摆放的角度也永远都是同一个,不会有一点偏斜。
      慕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标,发现才短短一个多月,那车上已经蒙了一层灰。
      慕明在车前站了许久,最后突然跑上楼,提了一桶水下来,用抹布沾了水开始擦车。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来来回回提了十几次水,用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才把车身擦干净。
      慕明站在车前仔细地打量着车子,车身擦得纤尘不染,玻璃窗和车身上能清晰得映出他的影子来,银色的把手上反射着金属光芒,跟以前别无二致。
      不远处吃了晚饭带着孙子孙女下来遛弯消食的老人准时准点地下来了,坐在象棋桌上下象棋的老人的位置,从来不曾变过,隔壁楼夜跑的年轻人又在同一个时间跑出了单元门。
      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所有的人也秉承着自己的习惯,准时出现在小区里。
      这个世界依旧繁华如初。
      可有一个人,无声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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