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慕明在 ...
-
慕明在那车前站了许久,他也不知道这辆死物有什么可吸引人的,可他就是站在那里不愿意回家,一站就是一晚上。
最后还是回来的向伟光看见了站在车前发呆的慕明。
“明明?”向伟光见慕明一个人站在车前动也不动,微低着头注视着那辆车,他走上前来,才看见少年神色茫然,像是失了魂一般。
向伟光伸手拍了拍慕明的肩膀,慕明才从那种入定一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抬起头,那双迷茫混沌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一星半点的生气。
“叔叔。”他张了张嘴,不过他一下午没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站在这里干什么?”向伟光问。
慕明摇了摇头,向伟光这才看见这辆蒙了灰的车已经焕然一新了。
此时这辆黑色的车沉默地停在车位里,旁边暖黄的路灯穿过树荫,斑驳的光斑落在那黑色的金属外壳和玻璃窗上,像是一把散落的碎钻。
向伟光心里蓦地一酸,像是被人塞了一个柠檬似的,他沉默许久,心中万千感慨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慕明的后背,说:“天色晚了,回家吧。”
慕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点了点头,跟向伟光一起上了楼。
向阳家的房门大开,有一束光从开着的门里跑出来,落在走廊里的地板上。
慕明打开自家屋门,进屋关上门,把外面那束光关在了门外。
也把向伟光和李锦华担忧的眼神关在了门外。
李锦华其实早就看见了慕明在楼下,也知道他一个下午都在来回提水擦车,不过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面干扰慕明。
她知道慕明不需要安慰和陪伴,他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没有出面干扰他。
李锦华看着对面那紧闭的大门,想起慕明今天下午那样,又想起他一个人站在那车前,一站就是一个晚上,不由得担忧起来:“怎么办?
你知道吗?他今天回来就一个人站在楼下对着维泽那辆车发呆,后来又楼上楼下地提水擦车,擦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又在那车前站了一晚上,如果不是你回来叫了他一声,恐怕他还要继续站下去。”
向伟光的眉头拧着,嘴角和面部肌肉绷着,他看着对面那冰冷的房门,长长地叹息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向伟光摇了摇头:“这种事能有什么办法?只有等以后日子久了,他习惯了,或许就想开了。”
慕明没有开灯,窗外的洇进来的光晕能勉强看清屋子里的轮廓,他借着这点微光走到沙发边坐在沙发上。
即便灯光昏暗,视线模糊,慕明还是能看见屋里少了些东西。
江维泽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多,也就几套换洗的衣服,和他的生活用品,他的父母来收拾他的遗物时,其实只装了一个行李箱。
若不仔细地看,可能都发现不了家里的东西少了。
可慕明就是觉得这家里突然空旷得让人觉得不安,好像这偌大的房间里除了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空气里萦绕着百合花淡淡的香气,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向阳昨天插好的花,这会儿开得正艳,哪怕是光线昏暗的现在,也能依稀看出那些盛开的花朵娇美、蓬勃的生命力。
那些花安静地待在花瓶里,散发着香味。
慕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间萦绕着慕怀清最喜欢的百合花的香味,其中混杂着玫瑰的芬芳。
慕明想起江维泽说过,慕怀清喜欢花,她认为在家里摆上一瓶花,会让一个死气沉沉的屋子活过来。
可眼下家里的花开得正艳,家里却没有生机,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是不是花香太浓郁的缘故,慕明突然有点头晕目眩,大概是今天下午来回提了十几次水的原因,这会儿浑身酸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人也没力气了。
慕明身子后仰,靠在沙放上闭上了眼睛,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向阳推开门,拔出钥匙,家里一片漆黑。
“怎么不开灯?”向阳随手按开墙上的开关,发现慕明靠坐在沙发上。
他换了拖鞋,提着书包走到沙发边随后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伸手推了推慕明:“干什么呢?走,吃饭去。”
“我没胃口,今天就不吃了,你帮我跟阿姨道个歉。”慕明说话的声音很低,语气软绵绵的,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样含糊不清。
“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弯着腰去打量慕明,才发现慕明嘴唇微张,有些气喘,他神色恹恹的,脸颊酡红,嘴唇还红艳艳的。
“没有,”慕明摇了摇头:“就是没胃口,你去吃吧,帮我跟阿姨说声抱歉。”
他说着要起身,预备洗个澡睡了,结果一起来,就险些一头栽地上,幸好向阳就在旁边,及时接住了他。
“你管这叫没事?!”向阳接着慕明,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当即嚷了起来:“这额头都可以煎鸡蛋了!”
向阳扛着慕明回房,把他扔到床上,找来温度计一晾,好家伙,41.3℃。
向阳:“……”
“你是不是傻?!”向阳简直服气了:“自己发高烧了不知道啊!温度计都快到顶了!快点去医院!”
他说着就去背慕明,慕明已经烧迷糊了,像是被醋泡了一样,浑身都在冒酸水。
“没事,”他迷迷糊糊地说:“家里有退烧药,吃点药就好了。”
向阳:“开什么玩笑!都快烧到42℃了,不去医院怎么行!”
他也不管慕明的意愿,把慕明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慕明实在没力气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绵软:“我真没事……”
他说话时呼出的灼气打在向阳脖颈,烫人得很,向阳本来就怕痒,被这热气这么一挠,痒得他不住缩脖子。
“老实点儿!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生病了还不愿意去医院,不嫌丢人!”向阳缩了缩脖子,一边念叨,一边背着慕明走出屋,没到门口就开始喊向伟光:“爸!”
向伟光和李锦华听见声音出来,看见向阳背着慕明走出对面屋门,忙道:“怎么了?!”
“发烧了!”向阳说:“41℃!”
向伟光从向阳背上接过慕明背在背上往楼下跑,同时吩咐向阳去拿车钥匙。
向阳跑进屋拿了车钥匙,跟李锦华一起快步下了楼。
慕明趴在向伟光背上,感觉向伟光的背脊似乎单薄了不少,没有小时候那样宽阔健壮了,不过还是很温暖,也一如既往的有安全感。
年轻力壮的成年人背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跑,可能都得气喘吁吁,别说已经步入中年的向伟光了。
慕明听着向伟光的喘息声,有点过意不去:“叔叔,我下来自己走吧。”
“嫌弃叔叔老了?怕我把你摔了?”向伟光喘着气,还能腾出空闲来调侃慕明。
慕明:“不是,我可以自己走……”
“我听阳阳说你都快烧到42℃了……哪来的力气自己走?”向伟光说:“再说你是小孩子……小孩本来就拥有被人照顾的特权,这是你的权力,不用感到不好意思……知道吗?”
慕明:“……”
向伟光这句话,让慕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明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被李凯欺负扭伤了脚,向阳背着他从学校走了好远去坐公交,然后又背着他从小区外的公交站台一路走回小区,最后在小区里遇到出门找儿子的向伟光。
那是慕明此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背脊所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也是唯一一次。
说来可笑,他明明有父母,可这一生中唯一的得到的那点独属于父母的温暖,全都是在向伟光和李锦华那里获得的。
向伟光背着慕明跑出楼梯口,直奔自己的车子,向阳和李锦华紧随其后,也下来了。
向阳跑到前面打开车门,向伟光把慕明放在后座上,又去驾驶座开车。
到了医院,一家三口风风火火背着慕明跑进了急诊室。
“发烧多久了?”医生量了体温,问:“什么时候升到四十度的?”
“不清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烧了,”向阳说:“我下晚自习回家的时候发现他状况不对,用温度计一量才知道发烧了。”
医生:“……”
向阳:“医生,怎么样?!烧这么厉害,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胡说八道什么?!”李锦华一巴掌拍在向阳后脑勺上:“小明只是发个烧,别乌鸦嘴!”
“好了好了,别吵了!”向伟光头疼道:“别打扰医生给明明看病。”
医生瞅了眼对面这一家三口,各个神色焦急一脸担忧,恨不得把他架起来让他施个法,立刻马上把人救好,唯独那个发着高烧的一脸淡定,神色倦怠地坐在椅子上。
“先吃退烧药吧,”医生在电脑上开药:“有没有药物过敏?”
“医生,他烧得这么严重还是打针吧,”向阳自动忽略了慕明的个人意愿,满脸关切地说:“别到时候烧出毛病来。”
“对,温度这么高,还是打针吧,”李锦华听了附和道:“最好再给他打点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补充体力!”
这医生是个老头,闻言手上一顿,从电脑跟前偏过头,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斜了向阳和李锦华一眼,问:“要不你俩来替他治?”
“不是医生!”向阳说:“他小时候有次发烧烧得直抽抽,都翻白眼了!”
医生:“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是你们懂还是我懂?”
李锦华母子二人被医生这么一挤兑,讪讪地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这老头见他们不吭声了,伸手推了推眼镜,又转过头去盯着电脑:“放心吧,这年轻的大小伙子,身子壮着呢,回去吃点退烧药,再睡一觉就好了。”
“谢谢医生。”向伟光说。
“去交了钱,再去药房拿了药就回去,”医生说:“回家吃了药就好了,不过也要注意,要是一直持续高烧不退,马上来医院,知道吗?”
“好。”向伟光去付了钱,又去药房拿了药,一家三口又带着慕明回家去了。
这次慕明坚持要自己上楼,没再让向伟光背,向伟光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自己走路。
回家后李锦华接了杯水,把退烧药递给慕明,慕明接了药吃了,又喝了一杯水睡了。
李锦华叮嘱向阳晚上睡觉不要睡太死,留意着点慕明的情况,要是一直高烧不退就过去叫他们。
向阳点点头,送走了李锦华和向伟光。
向阳回房间看慕明,慕明躺在床上,他发着高烧,浑身酸痛没半点力气,还头晕目眩的,现在又很晚了,人已经迷糊了,闭着眼躺在床上也不动。
烧成这德行,向阳料想他也吃不下东西,于是没问他要不要吃东西,自己去冰箱里随便翻了翻,翻出一瓶酸奶,两块面包,还有半包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牛肉,站在冰箱旁边吃了,拿了自己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向阳洗了澡出来,看了看慕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好像没什么变化,于是轻轻推了推慕明:“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儿?”
“嗯……”慕明闭着眼,皱着眉轻轻哼了一声。
向阳这才关了台灯睡觉。
向阳睡眠质量不是一般的好,用李锦华的话说,他是那种一睡着雷都打不醒的货色。
然而今天晚上他竟然没忘了李锦华的叮嘱,破天荒地警觉了一次,睡着睡着总会想起老妈的叮嘱,迷迷糊糊间时不时地在黑暗中摸索一下慕明,伸手去摸一摸慕明的额头,然后再睡。
向阳睡到半夜,第不知道多少次闭着眼睛去摸慕明的时候,摸到了一手的水。
向阳困得不行,能分出点精力来摸慕明是不是热乎的,已经是烧高香了,脑子都是宕机状态,根本就没精力去思考这水是哪来的。
他连手都没力气拿回来,就这么搭在慕明额头上,眼看着又要陷入睡梦之中,潜意识里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等着自己去做,关键他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实在太困了。
就在他再次入睡的前一秒,恍惚间好像听见慕明哼了一声,向阳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事了,整个人瞬间从那种极度困乏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先摸着黑在慕明身上摸了一下,立刻坐起身斜过身子半趴在慕明身上,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慕明浑身是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都是湿的,湿漉漉地搭在脸上,额头上满是汗水。
苍白的脸颊染上两抹红晕,不断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顺着他的脖颈,滑过锁骨,流进他的衣领里。
他紧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眼尾也泛着红,浓密的长睫毛被床头柜上的台灯投出两道阴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颤抖着,像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两片本来就薄,因为发烧而异常鲜艳的嘴唇微张着,微微喘着气。
这个人明明是在生病,却因为发高烧的缘故,一张脸和嘴唇被烧得红艳艳的,竟然透着一股子近乎妖异的,病态的美感。
慕明本来就长得好,小时候就被向阳认成女孩子,从小到大在学校,从来就不缺对着他冒粉红色泡泡的女生。
只不过慕明太过内向,虽然在向阳和顾客这样的熟人眼里,他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连被人欺负都不敢还手的包子脾气,可他的沉默寡言在那些不熟悉的人眼里,就变成了性格孤僻不合群。
于是即便长得帅,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向阳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生病也能生得这么好看,竟然不由自主看呆了。
这弱柳扶风的病西施模样,恐怕林黛玉也不过如此了。
向阳心里忽然涌上点古怪的感觉,那感觉很是刁钻古怪,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泛酸,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摁了一下似的,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有点不舒服,又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受控制的,近乎于病态的享受和依赖。
慕明难受极了,他渴得不行,感觉喉咙都要喷出火来了,嗓子像是被刀剌了一样疼。
他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向阳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向阳,我想喝水……”
向阳被慕明喊回了神智,他眨了眨眼,看见浑身被汗浸湿的慕明看着自己,当即做贼心虚似的移开视线,连滚带爬地下床,去给慕明倒水。
向阳想起自己刚才竟然把慕明比作了林黛玉,当即为自己的龌龊行为而惭愧,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大概是疯了。
向阳心想。
居然把他当成女生了!他妈的有病吧!
向阳越想越无地自容,恨不得自裁以谢天下,最后他尴尬到走投无路之时,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解救了出来——他妈的都怪慕明!一个大男人非得长得像个姑娘似的!
他倒了杯水进来给慕明喝,慕明连续喝了两大杯水终于好受了点。
向阳拉开衣柜,重新给慕明找了件背心和短裤给他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