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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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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
顾客拿了本书翻开,坐在慕明旁边,眼睛四下乱瞥,注意力全都在慕明身上。
慕明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面前放了本书,看了半天了,也一页没翻。
他注意力不集中,根本就没办法静下心来,那些字成群结队地排着队进入他的大脑,然后又排着队成群结队地从他大脑里走出去,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页书看下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
顾客自然是知道慕明在走神的。
他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试探慕明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有一对情侣突然从他们身边走过,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卡色格子A字半身长裙,裙摆垂到小腿处,腰上勒了一条精致小巧的皮带,把她的腰身勒得极是纤细。
这女生跟刘念一样,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微卷,无论是身高还是穿衣打扮,都跟刘念很像。
外貌上也是刘念那种温婉的长相,鹅蛋脸,大眼睛,小嘴巴,有一副笔挺的鼻梁。
而那个男的,从背影上来看,竟然也跟向阳有几分相似。
顾客一看见那两人,就开始惊叹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用胳膊撞了撞正在走神的慕明,小声道:“明明,你看那俩人。”
那对情侣正好走到对面的书桌旁坐下,女生从电脑包里拿出电脑来,男生就把手上打包的咖啡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慕明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不过看他们那样,应该正处在热恋期。
当初顾客热恋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慕明现在连书都看不进去,哪里有心情去看别人秀恩爱,就在他准备低下头继续看书时,顾客适时地在他耳边说:“你看他们两个,像不像日天和刘念?”
顾客始终观察着慕明的神色,他发现自己话一出口,慕明脸色顿时变了,他瞳孔里的漠然一扫而空,按着书的那只手突然间攥成了拳头,手背上暴露出可怕的青筋。
他脸色阴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两人。
顾客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寒气顺着背椎骨往上爬,直冲脑门,从后背到头发丝都是凉的。
顾客头皮发麻,竟然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慕明那眼神太可怕了,他甚至觉得现在的慕明是一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疯子,他开始后悔了,自己不应该这么试探慕明,同时一直绷紧了正经,预防着慕明要是真的暴起伤人,自己要第一时间阻止他。
然而他没等到慕明暴起伤人,就在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和肌肉防着慕明的时候,他发现慕明的眼神变了,身上那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也消失了。
慕明那阴冷的眼神渐渐平息,他眼神幽深,里面似乎藏着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然后顾客就看见他的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虽然向阳常说慕明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包子性格,但其实慕明并不是什么温吞的性格,相反,因为他异于常人的童年经历,他的性格反而是有点偏激的。
不过他跟慕怀清那如出一辙冷淡的脾气,注定了他的天性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人。
不管心里有多大的委屈和愤怒,也不会轻易发泄出来,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发脾气,就是去年元旦节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时,但也只有那一次,那是慕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
后面尽管因为向阳和刘念越走越近,他偶尔会闹点小脾气,或者阴阳怪气的刺向阳几句,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他那点无关痛痒的小性子根本不算是发脾气,有时候向阳甚至连他生气了都不知道。
慕明不错眼珠地看着对面那俩人,他似乎是没睡好,眼睛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很是憔悴。
尽管他面上的表情是漠然的,甚至是麻木的,他眼底那难以抑制的难过却是不可忽视的。
他盯着那对情侣看了很久,才转了转眼珠,眼睫轻轻颤了颤,垂下眼眸来,可顾客觉得他分明就是快哭了,之所以垂下眼睛,只是不想哭出声来。
顾客突然很心疼慕明。
慕明才是跟他和向阳一起长大的朋友。
虽然顾客是因为向阳才跟慕明玩得好的,可这并不影响他和慕明的关系。
在他心里,无论是向阳,还是慕明,都是一样的,这两个人都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何况这么多年,他跟向阳那成绩总是跟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一直都是慕明在帮他和向阳补课。
高中课业繁重……当然,虽然他们那点课业对慕明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慕明自己要学习,还要针对他和向阳,给他们制定了了两套不同的补习方案。
顾客很清楚要不是有慕明一直督促他,帮他补习,以他自己那吃苦怕累,迎难而退,见苦就躲的尿性,高考根本不可能考得那么好。
这些恩情他一直是记得的,尽管慕明除了没爸妈,啥都不缺,根本不需要他报答,而且慕明也从来没打算让他报答,可顾客始终是记得这些事的。
这是他的兄弟。
真要让他在刘念和慕明当中选一个,那他势必然会选慕明的。
可慕明和向阳都是男人啊。
这是顾客第一次设身处地地为慕明考虑,他真的很心疼慕明,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甚至在想,要是慕明和向阳俩人其中有一个是女孩子就好了。
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了,这样慕明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老天爷太不长眼了。
顾客暗自感叹老天不公的时候,慕明的手机响了。
慕明拿出手机一看,看见是向阳的电话,瞳孔里的委屈似乎达到了顶点,让他差点就忍不住掉眼泪。
可能接到向阳电话他又很开心,于是那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又被他憋了回去。
其实向阳每天都会给他打很多电话,哪怕去练车的时候,一闲下来他就会打电话问慕明在干嘛。
慕明接通电话,手机里立刻传来向阳的声音:“在哪呢?”
慕明安静了好几秒钟,才回答:“图书馆。”
“都中午了还在图书馆干嘛?不吃饭呐?”向阳说:“快下来,我叫上上帝和梦如还有刘念,咱们今天出去吃。对了,上帝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慕明一听到刘念的名字,心里那点欣喜之情马上就灰飞烟灭了:“在。”
“那我就不给他打电话了,”向阳没听出来慕明语气里的异样:“你跟他说一声,让他给他老婆打电话。”
“嗯。”慕明挂了电话,转述了向阳的话。
顾客给江梦如打电话。
俩人起身,把书放回原位,出图书馆的时候,向阳和刘念正好从不远处走来。
这一次顾客没有沾沾自喜,他默默地站在慕明旁边,看了看向阳和刘念,又看了看慕明。
他看着慕明那集妒忌、愤怒、委屈、难过和伤心于一起的眼神,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这次保媒拉纤的事情的正确性。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我害得慕明每天都在妒忌和委屈当中煎熬,我还算什么兄弟?
要不是他当初脑子一热,想出撮合刘念和向阳的馊主意,慕明是不是不至于这么难过?起码他还能多快乐一段时间?
可他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啊。
他和向阳都是男人,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但如果不是他瞎搅和,慕明起码现在不会这么难过。
顾客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慕明的心疼,两相纠结,险些把顾客整崩溃。
慕明很见不得刘念和向阳走在一起,可他偏偏就是忍不住地看,像是受虐一般。
向阳和刘念走过来,刘念笑着跟顾客和慕明打了个招呼。
慕明只得逼着自己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好在刘念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学,慕明在班上向来如此,除了向阳和顾客之外,对谁都这样,她早就习惯了,没有往心里去。
向阳看着顾客:“给你老婆打电话了吗?”
顾客内心纠结无比,此时正在发呆,没听见向阳说话。
向阳凑到顾客耳朵边吼了一嗓子:“上帝!”
顾客吓得一激灵,原地蹦了起来,反应过来后对着向阳就是一脚,向阳闪身躲过去了。
顾客骂道:“向日天!你干什么?!吓死老子了!”
“谁叫你神游的?”向阳说:“我说,你不至于吧,才半天不见你老婆,至于吗?”
顾客:“放屁!我那是在想别的事!”
向阳戏谑道:“哟,想不到你除了每天管闲事和想老婆之外,还能想点别的事啊?真是难得。”
顾客:“……”
两人打闹间,江梦如来了,几人一起往学校外面走去。
这一年来,他们几乎把学校外面的餐馆都吃了个遍,实在是没什么好吃的了。
正好下午只有一节课,于是打车去了顾客爸朋友开的那家料理店。
顾客点了一堆生东西和熟东西,还点了些点心。
向阳跟慕明坐在一起,习惯性地往慕明碗里夹东西。
几人边吃边聊,江梦如发现顾客今天老走神,而且话很少,喊了顾客几声:“顾客?”
顾客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迷茫:“什么?”
江梦如:“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老是走神?”
“还能怎么,肯定又在计划着拉皮条呢。”向阳不怀好意地斜了顾客一眼,他拿了只螃蟹,剥开,习惯性地把蟹黄往慕明碗里挑。
顾客:“……”
刘念:“拉什么皮条?”
“没什么。”顾客看见向阳在给慕明剥螃蟹,居然没有唠唠叨叨地让向阳给刘念剥,而是脑子搭错了弦一般说:“费那劲干嘛,叫个人进来帮忙剥就好了。”
“你懂什么,”向阳说:“螃蟹就是要自己剥才有意思。”
顾客不吭声了,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怼向阳。
他不跟向阳斗嘴,是因为他心里揣着一件让他担心的大事,所以没心情跟向阳斗嘴。
顾客这个人,是世人眼中那种大众化的小孩,他跟大部分的小男孩一样,小时候可爱,大一点调皮,青春期……青春期忙着读书,没时间叛逆。
他似乎是某个特定程序编出来的千篇一律中的其中一个,每个年龄段都做着符合他年龄段该做的事。
就连性格特点都跟传统印象中那种男孩一样,乐观、积极、开朗、外向……当然,还有点贱。
他家出生书香门第,唯独他父亲不走高雅路线,非得学人家做生意,沾染了一身铜臭味,为人处世也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世故,做事情之前总是会下意识地衡量得失。
不过他爸自己宽于待己,严于律人,自己读书不长进,却要求自己儿子要把书读得有模有样。
由于出生在一个比较宽裕,家庭氛围也比较融洽的家庭里,让顾客从小就衣食无忧,这样的小孩子从小到大唯一的忧愁可能就是自己一个人太闷了,家里没有弟弟妹妹陪他解闷。
所以性格和脾气都很随和,接受事物都很快。
当他得知了慕明对向阳那样另类的感情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厌恶和恶心,也不是像那些心胸狭隘的人一样弄得天下皆知,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查有关于同性恋的相关内容,试图想办法把慕明解救出来。
为什么要说解救了?
因为顾客有个跟他爷爷奶奶一样热爱读书的叔叔,他叔叔这个人读书涉猎极广,从历史典籍到世界名著,从文学经典到自然科学什么都读,包括那些包罗万象的小说。
像那种有关于同性恋之间的小说他也看,顾客小时候还在他那里翻出来过那种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得太多,思想造诣太过登峰造极,已经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然后他的叔叔……就不可避免地成了个同性恋……
其实同性恋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另一种是受后天的环境影响。
顾客想当然的认为他的叔叔是那些杂书看多了看弯的,因为他们家没有这个基因,比如说他爷爷,还有他爸。
顾客对这件事记忆深刻并且感触颇深。
前两年,一直是不婚主义的忠实的拥护者的叔叔,连个招呼都不打,给他带了个男婶娘回来的时候,把他已经七十高龄的爷爷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当场吹灯拔蜡。
不过基于小时候跟叔叔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加上他自己偶尔也会翻一翻他叔叔的书,让他对同性恋多少有些了解的。
他刚开始得知他叔叔给他带回来的婶娘是男人的时候只是有点惊讶,然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并不排斥同性恋,相反他是很尊重的,他尊重这世界上所有的爱情,无论是异性之间,还是同性恋,只要是真心相爱的,那他们就值得被祝福。
在顾客看来,真正恋爱就应该是不以物质为羁绊,不以世俗为桎梏,而是追求精神和灵魂的共鸣与契合,是超越世俗、超脱□□欲望,和物质枷锁的。
何况早在1990年,世界卫生组织就把同性恋从精神病名册中剔除了,这也不是病。
不过虽然顾客表示尊重,但他一辈子从事文化工作的爷爷奶奶,以及他世故圆滑的父亲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后来他叔叔的恋情自然遭到了整个家族的极力反对,他们顾家几代都是读书人,虽然不一定多有钱,但一定是正宗的书香门第。
这样的清流人家,怎么能允许出现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后面的事,就是自然就是典型的中国式家长,和诸如梁山伯和祝英台那般热血青年,对抗封建家长那种独裁制度的戏码了。
很遗憾,当年的祝英台和梁山伯输了,顾客的叔叔也输了。
因为顾客爷爷在跟他叔叔的一吵架中,突然气血上涌摔了一跤,送进医院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才堪堪保住命,后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小半个月,住了两个多月的院才出来。
于是他叔叔这场斗争失败了。
后来,顾客就看见他印象中那个无论是思想和行为都十分特立独行,书卷气中透着一股子常人无法企及的思维高度的叔叔开始变得沉默,他日渐消瘦,以往总是泛着光芒的眼睛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他开始不修边幅,没日没夜地把自己锁在家里,谁也不见,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顾客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叔叔了,去年大年三十那天去老房子家跟爷爷奶奶过年见过一次。
叔叔越发的形销骨立,他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眼神麻木,明明是个活人,可他的眼睛里却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当然,也没有活气。
顾客是见识过他叔叔是怎样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被折磨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
所以他怕慕明也变成这样,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慕明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他救不了他叔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叔叔坠入深渊。
现在慕明又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他想拉他一把,他不能像看着他叔叔那样,再看着慕明也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