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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橘子与代码 周一的高等 ...

  •   周一的高等数学课上,
      我在笔记本的角落,
      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橘子。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他身上的味道,是橘子味的。”
      然后我划掉了。
      想想不对,又补上一行:
      “也可能是洗衣液。或者,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星期一的早晨,被高等数学课塞得满满当当。

      阶梯教室大得能装下整个学院的新生,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油墨和年轻人特有的、微躁的气息。林星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左边是撑着下巴、眼神放空的陈博,前面是背脊挺直、一丝不苟的周文浩。讲台上,张明远教授正以某种不容置疑的语速,讲解着函数极限的ε-δ定义。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留下一行行天书般的公式,细白的粉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束里飞舞,像一场微观的暴风雪。

      “……所以,当x无限趋近于a时,函数f(x)的极限是L,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论你给定一个多么小、多么苛刻的正数ε——哪怕它小得像针尖——我总能找到一个对应的、足够精巧的正数δ,使得只要x落在a的δ邻域内(当然,x不等于a本身),函数值f(x)与极限L的差距,就一定会被死死地按在ε这个狭小的牢笼里……”

      林星盯着黑白分明的板书,努力将涣散的思维拽回那些抽象的符号和严密的逻辑链条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跟随着教授的讲解,记录下关键词和推导步骤。但注意力像滑溜的鱼,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定义的罗网中溜走。

      窗外,是秋日里难得一见的、毫无杂质的湛蓝天空。阳光慷慨地泼洒,梧桐树早已泛黄的叶片在近乎静止的空气里,偶尔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将细碎跳跃的金色光斑投向明净的窗玻璃。

      他想起昨天午后,图书馆那片被阳光浸透的寂静里,江屿坐在对面低头阅卷的身影。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鼻梁上没有那副显得疏离的眼镜,额前散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深棕色光泽。那么安静,那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一过道之隔的自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布景。

      像一幅被时光精心裱框、妥善收藏的古典肖像画。

      林星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笔记本边缘的空白处。握在指间的中性笔,笔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游移、划动。

      先是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圈。边缘带着些微的颤抖和不肯定。然后在顶端,加上一个短小的、微微凸起的果蒂。再添上两三片简单的、锯齿状的小叶子。

      一个橘子。歪歪扭扭,带着学生涂鸦般的稚拙。

      画完了,他看着纸上那个孤零零的橘子图案,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在橘子的右侧,用极小的、几乎要贴着纸面的字迹,小心翼翼地写下:

      “他身上的气息,是橘子味的。”

      写完,他盯着这行突兀出现在数学笔记旁的句子,看了很久。久到讲台上张教授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他像是突然被什么烫到,提起笔,用一道略显急躁的、浓黑的横线,将那行小字狠狠地划掉了。蓝色的墨迹被黑色的线条粗暴覆盖、吞噬,几乎辨不出原形。

      但划掉之后,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并未平息,反而更甚。

      万一……不是橘子呢?那干净清冽里透出的一丝微甜,会不会只是最普通的洗衣液或柔顺剂留下的工业香精?或者,更简单些,仅仅是秋日阳光曝晒过纯棉织物后,留下的那种干燥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他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笔杆。几番犹豫后,他在那行被粗暴抹去的字迹下方,用更小、更轻的笔触,补上了另一行:

      “抑或,仅是寻常洗衣液。又或者,不过是阳光吻过棉布的味道。”

      写完这两行自相矛盾、又带着点傻气的注解,林星盯着它们,忽然感到一丝荒谬的好笑,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更深的、无法解释的烦闷。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像是要锁住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重新抬起头,目光投向讲台。

      张教授正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复杂的极限例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像机关枪扫射。周围的同学大多埋首疾书,笔尖与纸张摩擦汇成一片绵密的、沙沙的雨声,仿佛在进行一场集体的、无声的苦修。

      林星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灌注到眼前的公式与逻辑中。他抄下板书,跟随教授的思维跳跃,尝试理解每一步推导背后的严密性。可那个歪扭的橘子,那两行矛盾的小字,以及昨天午后阳光里那个沉静的侧影,却像顽强的水草,在他的意识深处摇曳,挥之不去。

      下课铃尖锐地撕裂了教室里的肃穆。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向出口,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原本安静的走廊。陈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打着巨大的哈欠:“总算结束了……我感觉我的脑细胞在刚才那九十分钟里阵亡了百分之九十。”

      “极限是微积分的基石,”周文浩一丝不苟地将笔记本和教材收进书包,语气如同宣读教科书,“后续的导数、积分、无穷级数等核心概念,都建立在此严密定义之上。掌握不牢,后续学习将举步维艰。”

      “是是是,周大学霸,”陈博摆摆手,转向明显有些走神的林星,“哎,林星,下午没排课,干嘛去?东区篮球场约了人,三对三,来不来?”

      “不去,”林星将笔记本和那本厚重的《高等数学》一并塞进略显陈旧的帆布背包,“我有点别的事。”

      “又去图书馆‘修炼’?”陈博挑起眉毛,脸上露出那种“我早已看透一切”的了然神情。

      “……嗯。”林星含糊地应了一声,拉上背包拉链。

      “行吧,那您继续用功,”陈博拍拍他肩膀,朝周文浩抬了抬下巴,“学霸,你呢?别告诉我你也去图书馆。”

      “图书馆。南区。有篇文献需要精读。”周文浩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

      陈博做了个“服了你们”的表情,挥挥手,转身汇入涌向楼梯的人潮:“得,晚上见!”

      林星和周文浩并肩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带着干燥的暖意。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不知是金桂还是银桂,混合着草坪刚被修剪后散发的、辛辣的青草气息。

      “你近期前往图书馆的频率显著增加。”周文浩忽然开口,陈述事实般的语气。

      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吗?”

      “有。数据显示,相较于军训期间,你进入图书馆的平均频率提升了约百分之三十七点五,”周文浩目光平视前方,精准地报出数据,“且单次平均停留时长增加了四十二分钟。标准差较小,表明行为模式趋于稳定。”

      林星:“……”

      他有时觉得,周文浩体内可能内置了一个精密的数据分析系统,且从不关闭。

      “是在为某项课业项目做集中调研吗?”周文浩继续问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学术探讨意味。

      “……算是吧,”林星移开视线,望向道旁摇曳的树影,“有些……方向上的东西,想多了解看看。”

      “与视觉艺术理论相关?”

      “嗯……可以这么说。”

      周文浩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走到图书馆那栋庞然的建筑前,刷卡进入。在三楼电梯厅分开——周文浩径直走向自然科学阅览区的深处,林星则拐向了熟悉的计算机阅览区。

      站在那片开阔区域的入口,目光如同有了自主意识般,先一步扫向靠窗的方向。

      倒数第二张桌子,空着。

      心里那点从早晨就隐隐悬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期待,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尖轻轻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留下一点点空洞的回响。

      他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放下背包,拿出素描本和铅笔盒。但今天,笔尖似乎失去了魔力。他翻开素描本,没有在新的一页落笔,而是向后翻去。

      一页,一页,纸张沙沙轻响。

      昨天画的,静静倚靠桌腿的黑色长柄伞,和桌上摊开的书,以及那片斜射的阳光。

      前天画的,雨夜中,两个并肩的模糊轮廓,共撑一把大伞,脚下水光潋滟。

      大前天画的,梧桐树下,递过来的那张写满神秘符号的图纸,和树下对坐的身影。

      更往前,是军训炼狱里定格的瞬间:烈日下的操场,喘息着的红色跑道,树荫下那个几不可察的点头,食堂里推过来的、装着药膏的白色小盒……

      画面一帧帧掠过,像一部私人放映的、默片时代的电影,记录着一段短暂却色彩浓烈、细节清晰的时光切片。

      林星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停留在最新完成的那一页——那把伞,那本书,那片光。他看了半晌,拿起铅笔,在那片特意留出的空白边缘,用很轻很轻的笔触,写下:

      “周一,晨。高数课间隙,笔尖背叛理智,于笔记边陲诞下一枚歪扭柑橘。思及他衣间气息,落笔成行,复又抹去。柑橘乎?皂香乎?抑或仅是秋阳馈赠?吾心惘然,唯知一点明晰:愿再逢之。”

      写下这行半文不白、带着点傻气的句子,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素描本,将其收进背包深处。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阅览室宽敞的空间里缓慢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矗立、载满人类智慧结晶的高大书架,掠过一个个埋首纸页、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陌生侧影。没有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身影。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额头轻轻抵上微凉的玻璃。窗外,秋日晴空是一整块无瑕的蓝宝石,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目。远处,图书馆另一翼的玻璃幕墙将光线反射成一片晃眼的银白,行政楼冷硬的轮廓在强光中微微扭曲、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阅览室。

      没有搭乘电梯,他选择了安静的消防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回荡,一声,又一声,清晰得有些孤单。

      走到一楼大厅,推开沉重的门,明亮的阳光与微凉的秋风一同涌来。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然后踏上宽阔的梧桐大道,脚步没有明确方向,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

      走到行政楼与实验楼之间的那片小广场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江屿。

      他正从庄重的行政楼大门走出,手里拿着那个眼熟的深蓝色文件夹,身旁是一位穿着挺括藏青色西装、气质严肃的中年男性。两人似乎正就某个问题进行简短的交流,中年男人偶尔点头,眉头微蹙。江屿微微侧身倾听,偶尔简短回应几句,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侧脸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林星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退后半步,让自己隐在一株枝叶尚且茂密的金桂树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

      距离不近,对话内容无从捕捉。只能看见江屿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沉静的眼眸。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纯白色衬衫,领口规整,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衬得肩线平直,身形挺拔。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那抹白色亮得几乎要在视网膜上灼出印记。

      他们走到行政楼前的小型停车场,中年男人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平稳驶离。江屿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然后才转过身,看方向,是打算返回图书馆。

      林星的心跳,在那个瞬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想后退,彻底隐入树影深处,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而江屿抬头的目光,已经扫过这片区域,然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隔着十几米距离,广场中央稀疏的人流,两人的视线在明亮的秋日空气中,猝不及防地交汇。

      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喧哗瞬间退远。

      几秒钟的对视,像被无形的手拉长。

      然后,江屿迈开了步子,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稳步走了过来。

      林星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清晰的鼓点,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试着对走近的身影,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带着疑问的弧度。

      江屿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距离比平时说话时稍近一些。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轮廓。林星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完全看清他逆光中的面容细节。

      “学长。”林星先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江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星脸上,停留了也许一秒,然后移向他身后那株香气隐约的金桂树,“没课?”

      “刚下课,”林星说,补充道,“张教授的高等数学。”

      “张明远。”江屿准确地报出名字,语气平淡,“他授课逻辑性强,但节奏快,需要提前充分预习,课后及时梳理。”

      “嗯……正在努力。”林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背包粗糙的肩带。

      对话短暂地中断。风吹过,带来隐约的桂花甜香,和广场上学生们隐约的谈笑。阳光在两人之间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不断晃动的几何光斑。

      “你,”林星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试图延续这来之不易的、独处的对话,“刚从行政楼出来?办事?”

      “嗯。交一份项目中期报告。”江屿简洁地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林星脸上,那目光很静,像在等待他继续,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你呢?在这里是?”

      “我……”林星语塞。总不能坦白自己是“无所事事闲逛至此,然后恰好看见你”吧?他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出了一个听起来最无害、也最真实的理由,“……随便走走。今天太阳好,屋里有点闷。”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也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星脸上,那平静里透出一种近乎专注的审视,让林星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似乎都无处遁形。

      林星感到一阵细微的慌乱。应该说点什么,不能任由沉默蔓延。可说什么?说什么才不显得刻意,不显得愚蠢?

      忽然,笔记本边缘那个歪扭的橘子,和那两行纠结的小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一股混合着冲动和破罐破摔的情绪,毫无道理地攫住了他。

      “学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江屿显然也愣了一下。他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峰,看着林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困惑的涟漪。

      “……什么?”

      “就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林星硬着头皮,在对方沉静目光的注视下,继续往下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你衣服上……有种挺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留下的吗?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星觉得自己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微微垂下眼睫,盯着江屿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下摆,不敢再与那道带着困惑的目光对视。

      然后,他听见江屿用那种一贯平稳无波的声线回答:

      “不清楚。”

      声音里听不出被冒犯,也听不出觉得有趣,只是纯粹的陈述事实。

      林星抬起眼。

      江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那点困惑似乎加深了些许:“衣物是家政人员统一清洗护理的。我没有留意过具体使用的清洁剂品牌和种类。”

      “哦……”林星应了一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半,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空茫的、难以名状的失落。不是洗衣液……那萦绕不散的、干净清冽里透着一丝微甜的气息,究竟源自何处?

      “味道……很奇怪?”江屿问,语气里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不,不奇怪,”林星立刻摇头,甚至幅度有些大,“就是……很特别。像……剥开新鲜橘子时,溅出的那一丝清甜汁液的气息,又有点像……秋日午后,阳光把晾晒的棉被烘得蓬松温暖后,那种干燥的、让人想埋进去的味道。”

      他说完,立刻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像个嗅觉出现幻觉的傻瓜,或者更糟,像个心怀不轨的变态。

      江屿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正午的阳光下,颜色显得浅淡了些,像透光的琥珀。他看了林星几秒,然后,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折了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微小弧度。

      不是笑容。甚至称不上笑意。只是面部肌肉一个极其短暂、轻微的牵动,快得像日光掠过水面的反光,眨眼即逝。

      “是吗。”他说,语气依旧是平淡的陈述,听不出情绪,“我没注意过。”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样式简约的黑色腕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林星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学长再见。”

      “嗯。”

      江屿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那件纯白色的衬衫在灿烂的秋阳下,白得耀眼,白得几乎有些虚幻,随着他走远的步伐,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林星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直到他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身影被建筑的阴影吞没,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一直屏在胸间的浊气。

      他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廓。果然,触手一片滚烫。

      刚才……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蠢话?

      橘子。阳光晒过的被子。洗衣液。

      像个嗅觉失灵还兼有妄想症的笨蛋。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朝宿舍区的方向迈开脚步。起初几步走得很快,像要逃离这片刚刚发生过“社死现场”的区域。但走出十几米后,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想起江屿最后那个瞬间的、微小到近乎幻觉的嘴角弧度。

      那代表着什么?觉得他唐突奇怪?还是……觉得他……有点意思?

      林星不知道。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仍在为刚才那场短暂、荒谬又带着奇异悸动的对话,不规律地跳动着。

      回到305时,陈博尚未归来,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出门前喷的廉价发胶的甜腻气味。周文浩维持着亘古不变的姿势,在书桌前与他的“星辰大海”搏斗。林星放下背包,走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铝合金窗框,望向外面。

      阳光依旧慷慨,天空蓝得没有一丝褶皱。梧桐叶在近乎静止的风中,维持着将落未落的姿态。

      一切都平常、有序,与这个校园里无数个相似的秋日午后并无二致。

      可林星却隐约觉得,胸膛里某个角落,正被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潮汐轻轻拍打着。刚刚过去的那个正午,行政楼前短暂的驻足与对话,仿佛在他原本平静如湖面的心绪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却漾开了层层涟漪的石子。

      他走回书桌前,拧亮那盏陪伴他多年的旧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桌面上的阴影。他拿出素描本,轻轻翻到崭新的一页。

      铅笔尖在洁白的纸面上方悬停片刻,然后落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他画下了一枚橘子。比课堂笔记上那枚要圆润、饱满得多。橘皮用细密交错的短线条表现出粗糙的肌理,果蒂处细致地勾勒出枯萎的花萼,和两片蜷曲的、带着生命力的嫩叶。

      在橘子的旁边,他画了一件白衬衫的衣领。线条简洁利落,只画出领口挺括的轮廓和解开的第一颗纽扣,细节省略,却自有一种干净的意味。

      在画面下方留白处,他用清晰而端正的小楷写下:

      “周一,晌晴。行政楼前偶遇。贸然问及洗衣液香型,彼言不知,衣物由专人浆洗。吾谓其气息若新剖柑橘,又如秋阳曝后暖衾。彼闻之,唇角似有极淡弧度掠过,如光映水纹,瞬息不见。白衣耀目,渐行渐远于秋光深处。”

      写罢,他静静凝视着纸上的画与字,看了许久。灯光将他的侧影温柔地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沉静,专注。

      然后,他轻轻合上素描本,将其放回书架原处,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温柔地覆笼下来,包裹住方才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藏着心事的角落。

      窗外,暮色正从天边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来,将澄澈的蓝,染成静谧的靛青。疏星还未显现,天空是深邃的、等待着的画布。

      林星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画面却自动浮现,清晰如昨:正午刺目的阳光,白色衬衫晃眼的轮廓,江屿微微挑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以及最后那个快如错觉的、嘴角微小的牵动。

      一幕幕,安静,鲜活,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般的清甜气息,被记忆妥帖收藏。

      他翻了个身,将微微发烫的脸颊埋进蓬松的、带着阳光与洗衣液混合香气的枕头里。

      枕头很软,气息干净熟悉。

      他沉入逐渐弥漫的睡意。混沌的梦境边缘,仿佛有一枚圆润的橘子在阳光下滚动,散发着干净清冽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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