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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的号码 晚上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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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天有雨,带伞。”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在通讯录里输入“江屿”,
光标在“保存”上悬停,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是回了一句:
“谢谢学长,你也是。”
星期二,凌晨一点二十九分。
林星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团被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照亮的、模糊的光斑。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被距离模糊后的引擎声,和风吹过宿舍楼外墙缝隙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呜咽。
睡不着。
脑海里像塞进了一团被顽童彻底揉乱的绒线,找不到起始的线头,却处处是纠缠的死结。闭上眼,白天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自动播放:行政楼前,江屿穿着那件白得晃眼的衬衫,微微扬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困惑;他转身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在秋日过于明亮的阳光里,渐渐融化成一片虚化的光晕;还有最后,那个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视网膜残留影像的、嘴角几不可察的细微牵动。
林星烦躁地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枕头。枕头散发出最寻常的、超市开架洗衣液的工业花香,整齐划一,毫无个性。不是清冽的柑橘调,也不是秋阳曝晒后棉布特有的、干燥暖融的谷物香。
他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摸过枕边冰凉的手机。屏幕“嗡”地亮起,冷白的光刺得他下意识眯眼。通知栏空空如也,没有未读消息的红点,也没有错过的通话。锁屏上,那片他随手拍下的、落在速写本上的金色梧桐叶,在黑暗里静静躺着。
解锁,指尖滑过屏幕。通讯录,“最近通话”一栏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和江屿之间,从未有过电波相连的瞬间。
点开短信应用。最近的一条,来自陈博,是昨晚问他是否回宿舍吃泡面的无聊追问。再往上,是妈妈定期的嘘寒问暖,周文浩关于某本参考书位置的严谨确认,以及各类验证码和推销信息的冰冷堆砌。
没有江屿。没有任何来自那个人的、可供回溯的只言片语。
林星将手机熄屏,重新躺倒。窗外,远远的,传来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滚来的雷声,一下,又一下,像巨兽在云层彼端翻身。他侧耳倾听片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天际线方向,偶尔有苍白的电光无声炸裂,瞬间照亮翻滚汹涌的乌云轮廓,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墨色。风势明显加剧,吹得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近乎哀嚎的声响。
要变天了。
他想起上周末那场毫无征兆的倾盆暴雨。想起自己那把孱弱的折叠伞如何在狂风中被轻易掀翻、像个笑话;想起那方突然降临、稳稳笼罩住头顶狼狈的、黑色的干燥空间;想起江屿将伞柄递过来时,用陈述天气般平淡的语气说:“这种天气,用我的。”
也想起昨天晌午,行政楼前那片过于明亮的日光下,自己鬼使神差问出的那句蠢话,和对方眼中清晰掠过的一丝愕然。
林星感到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他迅速拉拢窗帘,将那片躁动不安的夜空隔绝在外,走回床边躺下。
雷声愈发逼近,轰隆隆地碾过屋顶。风狂暴地拍打着窗户,随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疏落,试探性地敲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脆响,继而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急促的鼓点,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疯狂擂打这栋楼的每一面窗。
又一场雨,不期而至。
林星在越来越响的雨声中,意识渐渐模糊。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缕清明里,固执地残留着一个念头:明天,一定记得带伞。
星期三,清晨七点三十八分。
林星被设定好的闹钟从并不踏实的睡眠中拽醒。雨仍未停歇,只是声势减弱了许多,从昨晚的狂暴宣泄,转为一种持续的、淅淅沥沥的、带着倦意的中雨。他坐起身,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发酸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摸向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陈博,发送于七点整:“我靠!梅开二度!这破雨是包月了吗?今天真的不想离开被窝啊啊啊!!!”
另一条……来自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的手机号码。
林星的手指顿了顿,点开。
“明天有雨,带伞。”
信息正文只有这五个字,一个标点。发送时间显示为:昨晚22:03。
林星的视线凝固在这行简短的汉字上,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无人操作而自动变暗。他又点亮,目光从这行字,移到上方那串没有任何备注、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阿拉伯数字。
但他知道是谁。
胸腔里,那颗安静了一夜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了一下,沉闷的回响直冲耳膜。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屏上无意识地摩挲。然后,他退出短信界面,点开通讯录应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按下了右下角那个绿色的“+”号。
新建联系人。
在“姓名”一栏,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缓缓输入:
Jiang Yu
光标在输入框的末尾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微小而固执的心跳。姓名栏下方,“公司”、“职位”、“电子邮件”、“生日”……一系列空白字段静静等待着填充,像一个亟待完成的、关于某个人的简陋档案。
林星的拇指,悬停在那颗绿色的、代表着确定与保存的圆形按钮上方。悬停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淅沥,单调而持久,为此刻的寂静做着无休止的注脚。
手机屏幕散发出的、过于明亮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他那双在昏暗晨光里显得异常清亮的眼睛。那光亮深处,仿佛有什么微小的、灼热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燃烧、闪烁。
最终,他按下了屏幕下方的返回键。退出了新建联系人界面。没有保存。
他重新切回短信应用,点开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谢谢学长,你也是。”
输入完毕。拇指悬在深蓝色的“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也许一秒,也许三秒。然后,落下。
消息气泡弹出,显示“已送达”。
林星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枕边。起身,下床。他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的雨幕。雨丝被风拉扯成斜线,持续不断地撞击着玻璃,留下蜿蜒交错的湿痕。梧桐树叶不堪重负地低垂,地面上积聚起一汪汪明晃晃的、倒映着灰白天空的水洼。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衣柜底层取出那把折叠伞——上周在风雨中“阵亡”、又被江屿巧手“救回”的那把。他撑开,仔细检查每一根伞骨,确认连接牢固;抚过伞面,布料干燥挺括,没有破损。
他将伞仔细收拢,放进帆布背包侧边那个专门的水杯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开始换衣、洗漱,动作比平日稍慢,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迟缓。
上午是两节连堂的专业基础课,在位于校园东侧的艺术楼。雨没有停下的迹象,维持着那种令人心烦的、绵密的中雨状态。林星撑开伞,走入雨幕。雨点敲击在尼龙伞面上,发出细碎密集的、仿佛永远下不完的“噗噗”声。校园里行人稀疏,各色雨伞缓慢移动,像一朵朵漂浮在灰色水世界里的、孤独的彩色蘑菇。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雨衣、雨伞、以及油画颜料、松节油混合在一起的、艺术生特有的复杂气息。陈博坐在靠后临窗的老位置,看见他进来,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
“来了?”陈博压低声音,等林星在旁边的空位坐下,立刻凑近些,“哎,你昨天夜里搞什么行为艺术?我起夜的时候,瞅见你床铺那边还有点光,没睡?”
“睡得晚了些。”林星含糊地应道,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笔袋。
“失眠?”陈博挑起眉,脸上写着“有故事”,“想啥呢想得睡不着?该不会……”
话音未落,任课的许老师抱着教案和几本厚重的画册走了进来。她很年轻,气质温和,教设计基础构成。她将东西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早上好。看来今天老天爷不想让我们外出写生,”她看了眼窗外持续的雨幕,笑了笑,“那我们就在教室里,完成今天的小练习。请大家拿出速写本和笔,不用多想,就画你们此刻看到的——窗外的雨。不必追求形似,捕捉你们对‘雨’的感觉、情绪就好。时间,二十分钟。”
林星抬起头,目光投向被雨水不断冲刷的玻璃窗。
雨依旧下着。玻璃上,水流以各自任性的轨迹蜿蜒淌下,互相交汇又分离,形成一幅不断变化、永不重复的抽象水迹图。远处的建筑群在雨帘后彻底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大块大块朦胧的、灰蓝色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无意洇开的水彩。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雨中持续颤动,积蓄的雨水不时从叶尖汇聚、坠落,在窗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低下头,翻开素描本崭新的一页,抽出那支最常用的2B铅笔。
笔尖触及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先用果断的直线框出窗户的边界,然后,笔触变得自由甚至凌乱,以流畅而富有动感的曲线,去捕捉、去“复写”玻璃上那些瞬息万变的水流痕迹。接着,他用极轻的、断续的、方向不一的短线条,铺陈出窗外那片被雨笼罩的、迷蒙的空间。
画到一半,笔尖忽然毫无预兆地停顿在半空。
他盯着纸上那片潮湿的风景看了几秒。然后,笔尖移向画面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在那里,他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橘子轮廓。没有画叶,没有画蒂,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圆形的闭合曲线。在橘子旁边,他用笔尖最细的部分,轻轻点下了三四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清的墨点,像是偶然溅上的、更小的雨滴。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许老师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步走动,不时在某位学生的画稿前驻足,俯身低声点评一两句。走到林星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素描本上。
“线条很有生命力,”她轻声说,语气带着欣赏,“尤其是对玻璃上水痕的处理,不拘泥于形,抓住了那种流动的、不确定的质感。很好。”她的指尖虚虚点向那个角落的橘子,“这个小元素……是有什么特别的构思吗?和‘雨’的主题呼应?”
林星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尽量自然:“没有,许老师。就是……随手加上的,没什么特别意思。”
“嗯。”许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直起身走向下一位同学。
坐在旁边的陈博立刻像只闻到腥味的猫,迅速侧过头,目光扫过林星的画稿,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橘子?你又画橘子?昨天高数课,我在你笔记本边上好像也瞥见个类似的东西……”
“你看错了。”林星“啪”地一声合上素描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切,嘴硬。”陈博撇撇嘴,转回头对付自己纸上那团看起来像“暴风雨中的稻草人”的涂鸦。
林星重新翻开素描本,目光落在那枚角落里的橘子上。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拿起橡皮,用很轻的力道,只擦掉了橘子旁边那三四个代表雨滴的、多余的小黑点。
橘子,被留了下来。
下课铃骤然响起,划破了教室里的安静。许老师宣布课间休息十五分钟。人群瞬间松动,交谈声、桌椅移动声、走向教室外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片。林星坐在原位没动。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通知栏依旧干净。没有新短信的提示。
那条孤零零的、来自陌生号码的对话,依然停留在昨晚他发出的那句“谢谢学长,你也是”之后,再无回音。
他盯着那行已发送的灰色气泡,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塞回裤兜。
心里那点从凌晨收到短信时就悄悄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仿佛被这持续的沉默和窗外的冷雨一点点浇淋,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点潮湿的、冒着青烟的灰烬。
下午没有排课。雨势终于显出疲态,转为若有若无的毛毛雨,细密得几乎感受不到,只有脸上偶尔触及的、冰凉的湿意,证明它仍在继续。林星撑开伞,走向宿舍区。伞面实在太小,只能勉强护住头和肩膀。裤脚很快被地上溅起的雨水和空中飘散的雨雾打湿,布料黏腻地贴在小腿皮肤上,带来持续的不适感。
路过那座熟悉的、沉默的图书馆时,他的脚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停下。抬头。
三楼,计算机类书籍阅览区,有几扇窗户透出稳定而冷白的光。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亮灯的窗户,犹豫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要不要……上去?
自从上周日雨中还伞、在图书馆短暂对坐之后,他就再没踏入过那片区域。说不清具体缘由,或许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微妙心理,又或许只是……害怕。
怕什么?怕遇见?怕不遇见?怕遇见了无话可说?还是怕遇见了,发现自己那些没来由的在意和联想,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冰凉的雨丝飘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细微的痒意。他抬手抹了把脸,在原地站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他转过身,打算继续朝宿舍走去。
走出几步,脚步却再次不听使唤地停下。他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图书馆三楼那些亮灯的窗户。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朝着图书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室内的暖意和旧书的气息包裹上来。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金属厢体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动,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节奏,似乎也随着数字的攀升,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受控制。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他迈步走出,站在计算机阅览区开阔的入口,目光几乎是带着一丝急切地,扫向靠窗那片区域。
倒数第二张桌子,空着。
江屿,不在。
一股混合着失落和如释重负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无声漫上心头。他站在原地,静静感受了几秒这股情绪的冲刷。然后,他走向自己那个仿佛有了“专属权”的位置。
放下背包,坐下。他拿出素描本,翻到上午画的那幅“雨”。窗外真实的雨,玻璃上虚构的水痕,角落里那个被小心保留的、小小的橘子。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在那枚橘子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然后,他拿起笔,在画面上方那片特意留出的空白里,用很轻、但清晰的笔迹写道:
“周三,雨终日。昨夜十时零三分,彼发短信至:‘明日有雨,带伞。’晨起见之,心弦微动。于通讯录输入其名,光标悬于‘保存’键上,良久,终未落下。仅回:‘谢学长,你亦保重。’彼未复。专业课写生,绘窗外雨景,隅角添一橘。午后至图书馆,彼位空悬。雨未止。伞已在侧,然彼可知,其号码存于机,名未存于心?”
写完最后一个问号,他轻轻合上本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雨真的快要停了,只剩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在灰白的天光里飘浮。天空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后面朦胧的、缺乏温度的光亮。
他在那里坐了仿佛很久,直到阅览室里的光线因为天色渐晚而自动调亮,周围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他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背上背包,离开这片弥漫着知识尘埃与短暂期待的安静空间。
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刚刚亮起的路灯,和暗沉下来的靛青色天空,像打碎了一地的、暗淡的镜子。空气里饱含着雨水冲刷后泥土特有的腥涩气息,以及从更远处飘来的、被雨水浸润后愈发甜腻的桂花冷香。
林星没有撑伞,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往回走。傍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拂过他还带着湿气的发梢和脸颊。
回到305,陈博正瘫在床上,手机横握,指尖在屏幕上飞舞,显然正沉浸在某个游戏世界里。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抬:“回来了?吃晚饭没?”
“还没。”林星将背包放在椅子上。
“我也没,饿死了,一起?”陈博暂停游戏,从床上坐起来。
“行。”
两人一同去了食堂。晚餐时段已近尾声,食堂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荡。他们随意打了几个菜,在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夜色已彻底降临,路灯昏黄的光将湿漉漉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光影中投下张牙舞爪的、扭曲的暗影。
“哎,”陈博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那个江屿学长,是不是住教工公寓那边?”
林星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怎么?”
“我下午打完球回来,抄近道从那边穿,”陈博嚼着食物,含混地说,“在公寓楼下那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好像看见他了。就他一个人,提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正往公寓楼里走。看着像是刚买了东西。”
林星“哦”了一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青椒肉丝,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仔细研究的艺术品。
“你俩……最近有联系吗?”陈博试探着,目光在林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
“不多。”林星简短地回答,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偶尔。”
“偶尔?”陈博挑起眉,显然不信,“我看你三天两头往图书馆那个‘特定区域’跑,该不会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随即又缓下来,补充道,“只是去看书,查资料。”
陈博看着他,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我信你才有鬼”,以及一种“兄弟我懂”的调侃。
林星没再理会他,沉默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米饭口感发硬,菜肴也失了锅气。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脑子里却不听话地,开始根据陈博的描述,构建画面。
江屿,一个人。或许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或毛衣,提着那个常见的、半透明的白色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可能装着面包、牛奶、即食食品,或者别的什么日用品。他走在公寓楼下的路灯光晕里,步态应该一如既往的平稳,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走向那扇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门。
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孤独的生活片段。
可这个想象中的画面,却让林星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遥远感。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观察另一个人的生活。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大致的身影,却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听不见真实的声音,触摸不到任何温度的细节。你知道他在那里,过着一种与你平行的、独立运转的生活,但那生活的肌理、节奏、冷暖,于你而言,全是未知的、无法触及的迷雾。
他吃完饭,和陈博一起沉默地收拾餐盘,离开食堂。回去的路上,陈博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高,没再喋喋不休地讲述下午球场的“辉煌战绩”,只是偶尔指着路边被风雨打落一地的残叶,发表两句无关痛痒的评论。
回到宿舍,周文浩依旧维持着“人形雕塑”状态,与书本融为一体。林星去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潮湿和疲惫。换上干燥舒适的居家服,他坐回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他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干净如初。没有任何来自那个号码的新消息。
他点开短信应用,界面依然停留在那条简短的对话上。
陌生号码:明天有雨,带伞。
林星:谢谢学长,你也是。
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两个熟人之间,关于天气的最基本的、礼节性的提醒。
可他盯着这两行字,却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从这寥寥数字里,解读出某种隐藏的密码,或是一丝未曾言明的温度。
然后,他退出短信,点开通讯录,指尖滑过“最近通话”——尽管那里从未出现过那个名字。他又退出来,点开微信,在顶部的搜索框里,再次输入“Jiang Yu”。
搜索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个世界,尚未对他开放入口,或许永远不会。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更远处,又传来了隐隐的、沉闷的雷声滚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永不停歇的、来自天空深处的闷咳。
又要下雨了吗?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彻底化不开的浓黑夜色。天边,苍白狰狞的电光再次无声撕裂云层,瞬间照亮远处建筑群黑黢黢的剪影,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紧接着,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场正在重新酝酿的风暴,然后拉拢窗帘,走回书桌前。
坐下,重新拿起素描本,轻轻翻到全新的一页。
铅笔尖在洁白的纸面上方悬停,片刻后,稳稳落下。
他画下了一个手机屏幕的轮廓,线条精确。屏幕上是短信对话界面的简化图景:上方是一个灰色的、来自陌生号码的气泡,里面是那句“明天有雨,带伞”;下方是一个绿色的、代表己方回复的气泡,里面是“谢谢学长,你也是”。气泡的弧度、字体的大小、间距的疏密,他都画得一丝不苟,近乎一种执拗的还原。
在画面旁边大片的留白处,他用清晰而端正的笔迹写下:
“周三夜,雨将再临。彼又以短信相嘱,予存其号而未存其名。回讯石沉,再无涟漪。闻陈博言,彼独行于便利店归途。念其形单影只,提袋夜归之景,忽觉彼之世界,虽可见轮廓,实则遥不可及,如隔雾看花。惊雷又起,雨势欲来。伞已在畔,然彼岂知,其号存于机,其名烙于心,唯不敢示于人前?”
最后一个问号落下,笔尖在纸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他静静凝视着纸上的画与字,看了许久。台灯的光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身后雪白的墙壁上,沉默,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见证的、孤独的告解。
然后,他轻轻合上素描本,将其放回书架原处,伸手,关掉了那盏散发暖意的台灯。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覆压下来,吞没了方才那一小片被心事照亮的空间。
窗外,雷声愈发逼近,仿佛就炸响在头顶。随即,豆大的雨点开始疯狂砸落,噼里啪啦,密集得毫无间隙,瞬间将世界拖入一片喧嚣混沌的雨声牢笼。
林星躺到床上,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雷声中,闭上了眼睛。
手机就静静躺在他的枕边,屏幕朝下,沉默如一块黑色的鹅卵石。
他想起那串被保存在通讯录深处、却没有名字归属的号码。想起拇指悬在“保存”键上方时,那漫长到几乎凝滞的犹豫。想起按下发送键后,再无回音的寂静等待。
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存下名字?
为什么害怕那行“江屿”出现在自己的联系人列表里?
他不知道。或许知道,但不愿意深想,不愿意将那层朦胧的窗纸捅破。
雨越下越狂暴,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彻底清洗。雷声在头顶炸裂,闪电一次次将房间映得惨白。
林星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蓬松的枕头。
枕头散发出熟悉的、超市开架洗衣液的、标准化的人工花香。它普通,常见,毫无惊喜。
不是清冽微甜的柑橘。
也不是秋日暖阳烘烤后蓬松棉絮的、令人安心的谷物暖香。
可就在这震天响的雨夜,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这股最寻常、最没有特色的味道,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可触及的暖意。
至少,它属于这个雨夜,属于这张床,属于这个不知所措、却又暗自悸动的、十八岁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