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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十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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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
凌晨五点十七分,沈明嫣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某个器官自动苏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到点就启动。
她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
发电机在运转。母亲在隔壁呼吸,节奏均匀。窗外风声很大,呜呜地嚎叫着,像某种受伤的野兽。
然后是别的声音。
哭声。
很远。很远。远到几乎被风声掩盖。但确实有——一个人在哭,断断续续,像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是第八天夜里,有人在小区的空地上喊了半个小时,求一点吃的。她没有出去。第二天早上,那人在北墙外面被发现,已经冻硬了。
第二次是第十一天,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她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然后拉上窗帘。那天下午,巡逻队的人说,那对父子往南走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第三次是昨天凌晨,一个女人,声音沙哑,喊着“有没有人,有没有药”。她没开窗,没应答。那声音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消失了。
现在是第四次。
她躺着,听那个哭声。
是个老人。声音苍老,沙哑,断断续续。哭着哭着,变成了咳嗽。咳嗽了很久,又变成哭声。循环往复。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下。
四下。
哭声停了。
不是慢慢变弱,是戛然而止。像一根弦突然绷断。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表。
5:24。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早上七点,天亮了。
沈明嫣起床,穿好衣服,走到窗前。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移动的迹象。
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楼下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已经没过了停在路边的车顶。那些车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个白色的鼓包,像坟墓。
小区外面,街道上,有东西。
她眯起眼睛。
是尸体。
三具。也许是四具。躺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轮廓已经模糊。
她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十秒。
然后放下窗帘,开始清点物资。
这是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
【第十三天上午盘点】
柴油:165升
大米:486公斤
压缩饼干:19箱零6包
冻干蔬菜:29袋
罐头:各类共145罐
药品:退烧药4盒,抗生素3盒,降压药5盒,心脏病药3盒,胰岛素12盒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一项一项核对。
数字没问题。
但她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个数字。
四具尸体。
昨天晚上,小区外面还没有。今天早上有了。
温度多少?
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温度计。
-34℃。
室外温度至少-42℃。
这种温度下,人暴露在外,撑不过两个小时。
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昨晚?凌晨?怎么死的?冻死?饿死?还是病死的?
她不知道。
但知道一件事——今天会有更多。
上午九点,顾深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眉毛上结着霜,嘴唇干裂,脸颊冻得发红。
“进来。”
他走进屋,在玄关跺了跺脚。
“外面又多了几具。”他说,“六具了。”
沈明嫣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还有呢?”
“小区门口来了几个人。”他顿了顿,“站着,不说话。”
她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
小区门口,确实站着几个人。三个,也许是四个。老人,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他们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面朝小区。
“什么时候来的?”
“天亮就来了。”顾深站在她旁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
她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衣服上结满了霜,脸冻得发紫。那个老人佝偻着背,整个人在发抖。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包袱,紧紧地搂在怀里。年轻男人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们要干什么?
想要吃的。只能是吃的。
但他们为什么不喊?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跪在雪地里哭求?
因为知道没用。
喊了也没用。跪了也没用。哭了也没用。
所以就这么站着。
站着等。
等什么?
等里面的人心软?还是等里面的人死?
她看着那些人,看了两分钟。
然后放下窗帘。
“顾深。”
“嗯?”
“让巡逻队别管他们。也别开门。”
他看着她。
“就让他们站着?”
“嗯。”
“他们可能会冻死。”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深。”
他停下。
“你昨天说,你从楼顶看见往南走的那两个人,”她顿了顿,“后来怎么样了?”
他回过头。
“不知道。”他说,“走远了,看不见了。”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她站在窗前,又掀开一条缝。
那几个人还在。
上午十一点,那几个人还在。
变成了五个。又多了一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站在中年妇女旁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沈明嫣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孩子。
他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扒雪。
中年妇女拉他起来。他又蹲下去。又拉起来。
第三次蹲下去的时候,中年妇女没再拉他。
他蹲在那里,小小的红色的一团,不知道在扒什么。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窗帘,开始整理货架。
下午一点,母亲叫她吃饭。
粥里加了冻干蔬菜和一点盐,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喝粥,没人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嫣嫣。”
“嗯?”
“门口那些人,”母亲低着头,看着碗里,“还在吗?”
她握着筷子,没说话。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还在。”她说。
母亲沉默了一下。
“那个孩子……”
“看见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妈。”她放下筷子,“咱们的粮食,够吃两年。但那是算好的。多一个人,就少一份。多五个人,就少五份。这个口子不能开。”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开了,就会有人知道。知道了,就会都来。都来了,咱们就撑不过这个冬天。”
母亲点点头。
“我知道。”老太太说,“就是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明嫣看着她。
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握着筷子的手在抖,是老年性的那种抖,不是冷。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下午三点,她又站到窗前。
那几个人还在。
但少了两个。
老人不见了。年轻男人也不见了。
只剩中年妇女和孩子。
中年妇女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个红色的孩子。孩子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
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放下窗帘,开始整理北屋。
下午五点,天快黑了。
她又走到窗前。
中年妇女和孩子不见了。
雪地里只剩下两个凹坑,是他们待过的地方。新雪已经开始覆盖那些凹坑,再过几个小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越来越模糊的凹坑。
远处,又有新的黑影在移动。
是别的人。
从南边来,慢慢地朝这个方向移动。
她放下窗帘,开始准备晚饭。
晚上七点,母亲做好了饭。
还是粥。还是冻干蔬菜。还是寡淡但滚烫。
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喝粥。
窗外,风雪呼啸。
远处,隐约传来哭声。新的哭声,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向。
她们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粥。
喝完,母亲去洗碗。沈明嫣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调出物资清单。
【第十三天晚间盘点】
柴油:163升
大米:485.5公斤
压缩饼干:19箱零4包
冻干蔬菜:28袋
罐头:各类共145罐
药品:不变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一项一项核对。
数字没问题。
但她知道,真正的问题不是数字。
是她脑子里那些画面。
那个蹲在地上扒雪的孩子。那件红色的羽绒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母亲。那两个越来越模糊的凹坑。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外部观察记录 - 第十三天】
凌晨5:20-5:24:有人在小区外哭,老人,男性,后停止
上午7:00:发现尸体4具,位置:小区外街道两侧
上午9:00:尸体增至6具
上午9:10:3人(后增至5人)聚集在小区门口,包括老人、中年妇女、年轻男性、儿童
上午11:00:儿童蹲地扒雪,被拉起两次
下午1:00:老人、年轻男性消失
下午3:00:中年妇女跪地抱儿童,儿童疑似失去意识
下午5:00:中年妇女与儿童消失,留下两个凹坑
下午5:30:发现新的人群从南边移动,距离约1公里
她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晚上九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没有哭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个红色的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
他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
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第十四天,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