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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十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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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
凌晨四点,沈明嫣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
发电机还在运转,但室外温度降到了零下四十四度。热量流失比预期快,室内温度只有零上一度。她蜷缩在羽绒被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昨晚那些哭声消失了。不是慢慢变弱,是全部消失了。从晚上十点以后,外面就再没有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凌晨五点,她起床了。
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
天还没亮。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城市泛着冰冷的银白色。楼下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已经没过了停在路边的车顶。那些车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个白色的鼓包,整齐地排列着,像墓园。
小区外面,街道上,有东西。
她眯起眼睛。
尸体。
十一具。她数了三遍,十一具。
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大概是孩子,特别小的一团。它们散落在街道两侧,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轮廓已经模糊。
她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十秒。
然后开始数位置。
小区正门口:三具。两大一小的轮廓。
往南五十米:两具。都是大人。
往北三十米:四具。其中一具特别小。
街道对面的商铺门口:两具。蜷缩在一起。
她把那些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放下窗帘,开始清点物资。
【第十四天凌晨盘点】
柴油:161升
大米:485公斤
压缩饼干:19箱零2包
冻干蔬菜:27袋
罐头:各类共145罐
药品:退烧药4盒,抗生素3盒,降压药5盒,心脏病药3盒,胰岛素12盒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一项一项核对。
数字没问题。
但她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个数字。
十一具尸体。
昨天早上是四具。前天早上是两具。大前天早上是零。
增长速度在加快。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下。
四下。
然后关掉电脑,开始穿外套。
“嫣嫣?”母亲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这么早去哪儿?”
“楼顶。”
“楼顶?”母亲披着棉袄走出来,“那么高去干啥?”
“看看。”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她。
“外面冷。”
“知道。”
她拉开门,走进漆黑的楼道。
楼顶的风大到站不稳。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和一堵看不见的墙搏斗。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睛,走到边缘,往下看。
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灰白色的积雪覆盖了一切。高架桥上,那些冻住的车队像一条死去的钢铁长龙,沉默地卧在那里。远处的居民楼一片漆黑,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曾经繁华的商业街,现在只剩一个个白色的鼓包——那是被雪掩埋的店铺和车辆。
还有别的东西。
尸体。
从楼顶看下去,那些尸体像散落在雪地上的黑点。她开始数。
小区门口及周边:十一具,和刚才数的吻合。
往南一条街:至少七八具,看不清楚。
往北的高架桥下:密密麻麻,数不清。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转身下楼。
回到屋里时,母亲已经把粥端上桌。
“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母亲看着她,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喝粥。粥寡淡但滚烫。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进水池。
“妈,今天别出门。”
母亲正在洗碗,头也不回。
“知道。”
“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嫣嫣,出什么事了?”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没事。”她说,“就是提前说一下。”
母亲回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东西。是担心,也是信任。
“行。”老太太说,“你说不开就不开。”
上午八点,顾深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青。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了?”
“看见了。”她侧身让他进来,“十一具。”
他走进屋,在玄关跺了跺脚。
“今早巡逻的时候数的。”他说,“小区门口那三具,是一家三口。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一家三口?”
“摆的位置。”他说,“大人躺着,孩子躺在中间。死之前应该是抱在一起的。”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
“沈明嫣。”
“嗯?”
“昨晚那些人,”他顿了顿,“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几点?”
“十点之前。断断续续的。”
他点点头。
“我也听见了。”他说,“后来没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上午十点,沈明嫣又站在窗前。
那些尸体还在。但有些变了。
小区门口那三具,位置挪动了一点。好像被人动过。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的。那两具大人的尸体,被摆成了并排的姿势。孩子的尸体被放在他们中间,三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着,像睡着了。
有人来过。
在他们死后,有人来过,把他们摆整齐了。
她盯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向远处。
街道尽头,有一个人影。
很小,在雪地里移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用尽全力。
她拿起望远镜。
是个老人。很老,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朝着那三具尸体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很慢。
她看着那个老人,一点一点地移动。
十分钟后,他走到了那三具尸体旁边。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伸出手,把那个孩子脸上的雪拂掉。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人。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朝着小区的方向。
她放下望远镜。
那个老人,一步一步,朝小区门口走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这栋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沈明嫣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看她。
或者说,在看这个小区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她站在窗前,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放下窗帘。
上午十一点,顾深又来了。
“门口来了个老人。”他说。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
“我知道。”
“他好像认识那一家三口。”顾深说,“刚才他在那儿跪了很久。”
她没说话。
“沈明嫣。”
“嗯?”
“那个老人,”他看着她,“怎么办?”
她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
那个老人还在。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的衣服很旧,棉袄上打着补丁。没有帽子,没有手套,就那么站着。
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三十秒。
然后放下窗帘。
“顾深。”
“嗯?”
“让他进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让他进来。”她说,“但不能进这栋楼。六号楼旁边有个杂物间,堆放工具的。带他去那里。”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他认识那一家三口。”她说,“他知道他们的名字。有人得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老人。
几分钟后,顾深出现在小区门口。
他和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抬起头,朝这栋楼看了一眼。
然后他跟着顾深走了。
消失在六号楼旁边的杂物间里。
中午十二点,母亲做好了饭。
粥里加了最后一点冻肉,是前几天顾深送来的。热气腾腾的,居然有了点肉香。
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喝粥。
“嫣嫣。”
“嗯?”
“听说你让那个老人进来了?”
她握着筷子,没说话。
“在哪儿?”
“六号楼旁边的杂物间。”
母亲点点头。
“暖和吗?”
“不知道。”她说,“但比外面强。”
母亲没再问。
窗外,雪还在下。
下午两点,顾深来了。
他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那个老人,”他说,“问你是谁。”
她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说?”
“我说是六楼的住户。”他顿了顿,“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
她没说话。
“他说那一家三口,是他女儿、女婿和外孙。”顾深的声音很平,“女儿嫁到城南,好几年没见了。前些天那边乱了,他们想往这边投奔他。走到这儿,没进来。”
她听着,没说话。
“他说他昨天等了一天,没等到。今天早上出来找,找到了。”
窗外,风雪呼啸。
她站在门口,看着顾深。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顾深说,“但他想谢谢你,让他能进来暖和一下。他说他外孙叫小宝,今年五岁半,爱吃糖。”
她沉默了几秒。
“让他待着吧。”她说,“每天给他送一碗粥。”
顾深看着她。
“沈明嫣。”
“嗯?”
“你这是……”
“不是心软。”她打断他,“是信息。他知道城南那边的情况。知道那边还有多少人,有没有组织,往这边走的路通不通。这些信息,比一碗粥值钱。”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摇头。
“那我回去了。”
她关上门。
站在玄关,很久没动。
下午四点,她又站在窗前。
小区外面的雪地上,那些尸体还在。
但有一处变了。
那三具被摆整齐的尸体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像是有人用手捧雪,给他们盖上了一层。
她盯着那个雪堆,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窗帘。
晚上七点,母亲做好了饭。
还是粥。还是寡淡但滚烫。
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喝粥。
“嫣嫣。”
“嗯?”
“那个老人,”母亲低着头,看着碗里,“他吃了吗?”
“顾深送过去了。”
母亲点点头。
窗外,风声很大。
远处,又有新的哭声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们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粥。
晚上九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那个老人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是那三具被摆整齐的尸体。
是那个孩子脸上的雪被拂掉的画面。
是那句“他外孙叫小宝,今年五岁半,爱吃糖”。
她闭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下来。
窗外没有哭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那些尸体,躺在雪地里,等着被新雪覆盖。
第十五天,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