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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十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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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沈明嫣醒了。
每天凌晨,那些哭声最多的时候。但今晚没有哭声。从昨晚九点到现在,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凌晨四点,她起床了。
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
天还没亮。月光被云层遮住,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等了五分钟。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看见了——那些尸体还在。二十一具,散落在雪地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警告。
但有些东西变了。
小区门口,有新的痕迹。
不是脚印。是更宽的东西。像是拖拽的痕迹。从那些尸体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有人在搬运尸体。
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窗帘,开始清点物资。
【第十六天凌晨盘点】
柴油:155升
大米:484公斤
压缩饼干:18箱零6包
冻干蔬菜:25袋
罐头:各类共145罐
药品:退烧药4盒,抗生素3盒,降压药5盒,心脏病药3盒,胰岛素12盒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
压缩饼干又少了两包。冻干蔬菜少了一袋。
柴油消耗比预期快。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二十天。
她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关掉电脑,开始穿外套。
凌晨五点,她站在楼顶。
风停了。
这是十六天来第一次没有风的早晨。整个世界像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那些尸体还在。但少了几具。她开始数。
十七具。
少了四具。
她看向那些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有人在昨晚来过。带走了四具尸体。
为什么要带走尸体?
吃的。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像一道冷光。
她盯着那片黑暗,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看向南边。
那缕烟还在。比昨天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烟柱的形状——不是一堆火,是好几堆。一个营地。至少几十个人。
她盯着那缕烟,看了三十秒。
然后转身下楼。
上午七点,天亮了。
沈明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些拖拽的痕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消失在那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
她顺着痕迹看过去。
加油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拿起望远镜。
是一个人。
不,是好几个。
他们在加油站后面,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调整焦距。
看清了。
他们在吃东西。
围着什么东西,蹲着,用手撕,往嘴里塞。
她看不清他们在吃什么。
但知道。
她放下望远镜。
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放下窗帘,开始整理货架。
上午九点,顾深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出血。
“看见了?”
“看见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屋,站在玄关,没有跺脚。
“加油站后面,”他说,“有五个人。”
“嗯。”
“他们在吃……”
“我知道。”
他看着她。
“沈明嫣。”
“嗯?”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很平,“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孩子。也没了。”
她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没感觉。”
他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顾深。”
“嗯?”
“那五个人,”她说,“还在吗?”
“在。”
“在干什么?”
“吃完了。坐着。”他说,“好像在等什么。”
她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
那五个人还在。坐在加油站后面,朝着小区的方向。
在等天黑。
“今晚他们会来。”她说。
“我知道。”
“巡逻队有几个人?”
“四个。”他说,“老陈,我,小李,赵老师。”
“够了。”
他看着她。
“够什么?”
“够让他们知道,”她说,“这里不好进。”
下午两点,沈明嫣又上楼顶了。
风还是没有。整个世界像一幅静止的画。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那五个人还在加油站后面。又多了一个。六个。
他们生了火。很小的一堆火,火光在灰白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然后看向南边。
那缕烟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烟柱下面是什么——不是一堆火,是很多堆。一片营地。至少三四十个人。
她盯着那片营地,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开始计算。
六个。今晚来。
三四十个。再过几天来。
柴油剩一百五十五升。大米够两年。药品够一阵子。
人:五个半。老陈六十了,赵老师有心脏病。
怎么打?
打不了。
那就得让他们自己不打。
怎么让他们自己不打?
让他们知道,打进来不划算。
她站在楼顶,迎着那片灰白的天光,开始想。
想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下午四点,她把所有人叫来了。
老陈,顾深,小李,赵老师。五个人挤在客厅里。
她摊开那张手画的小区平面图。
“今晚有人会来。”她说,“六个。”
老陈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六个?”
“嗯。在加油站后面,等天黑。”
老陈看着她。
“姑娘,咱们怎么办?”
她用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顾深,你守北墙。他们从南边来,但可能会绕。”
顾深点头。
“老陈,你守南门。小李跟你一起。”
老陈点头。
“赵老师,你守六号楼楼梯间。万一有人进来,别让他们上楼。”
赵老师点头。
“我呢?”小李问。
“你跟着老陈。”
小李点点头。
“姑娘,”老陈看着她,“你呢?”
她抬起头。
“我在楼顶。”
老陈愣了一下。
“楼顶?干啥?”
“看着。”她说,“看他们从哪边来,看他们有多少人,看他们怎么打。”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叔,”她打断他,“楼顶最高,看得最清楚。得有人在那儿报信。”
老陈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行。”
晚上七点,天黑了。
沈明嫣站在楼顶,裹着两件羽绒服,戴着厚手套。风还是没有,但冷得更狠了。零下四十多度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子。
她拿着望远镜,看着南边。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七点半,有光了。
很小的光,一闪一闪。是手电筒。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
六个人,从加油站后面出来,朝小区走来。
她拿起对讲机。
“他们来了。六个。从南边。”
对讲机里传来顾深的声音:“收到。”
老陈的声音:“收到。”
赵老师的声音:“收到。”
她放下对讲机,继续看。
那六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走到小区门口,他们停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来照去。在照南门。在照北墙。在照六号楼。
然后他们分开了。
两个往北墙走。两个往南门走。两个站在原地,没动。
她拿起对讲机。
“两个去北墙。两个去南门。两个在门口。”
顾深:“收到。”
老陈:“收到。”
她盯着北墙的方向。
那两个人走到墙边,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墙,照了很久。然后一个人蹲下去,另一个人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爬到一半,滑下来了。
又爬。又滑下来。
墙太高。冻得太滑。爬不上去。
她看着他们试了五次。每次都滑下来。
然后他们放弃了。往回走。
她转向南门。
那两个人走到门口,推门。门被老陈他们用废弃的车堵死了,推不动。他们用手电筒照那些车,照了很久。
然后他们也放弃了。往回走。
六个人在小区门口汇合。
站着,没动。
手电筒的光照来照去。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往加油站的方向走。
她看着那六个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在楼顶,看着那片黑暗,很久没动。
对讲机里传来顾深的声音。
“他们走了?”
“走了。”
沉默了几秒。
老陈的声音:“就这么走了?”
“嗯。”
“为啥?”
她想了想。
“因为进不来。”她说,“墙太高。门太堵。他们没准备梯子,没准备工具。试了一下,进不来,就走了。”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顾深的声音,有点疲惫。
“今晚还值吗?”
她看了看那片黑暗。
“值。”她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的声音:“行。我守着。”
小李的声音:“我也守着。”
赵老师的声音:“我在楼梯间,有动静叫你们。”
她放下对讲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然后转身下楼。
晚上十点,她回到家。
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里,裹着棉被。
“嫣嫣?”
“嗯。”
她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
母亲看着她。
“那些人呢?”
“走了。”
母亲点点头。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她愣了一下。
“没有不高兴。”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妈。”
“嗯?”
“今天早上,”她说,“我看见有人在吃尸体。”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加油站后面。”她说,“六个。不,五个。还有一个孩子。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孩子。”
母亲没说话。
“他们把他吃了。”
屋里安静了。
很久,母亲开口了。
“嫣嫣。”
“嗯?”
“你怕吗?”
她想了想。
“怕什么?”
“怕有一天,咱们也变成那样。”
她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
“嫣嫣,妈问你个事。”
“嗯?”
“如果有一天,”母亲的声音很轻,“妈不在了。你会把妈……”
“不会。”
她打断她。
母亲看着她。
“不会。”她重复了一遍,“不会。”
母亲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一片漆黑。
那片黑暗里,有六个人刚离开。有六个吃过尸体的人。有三四十个正在靠近的人。有十七具躺在雪地里的尸体。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妈。”
“嗯?”
“我不会。”她说,“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没必要。”
母亲看着她。
“人体没有多少肉。”她说,“一个成年人,去掉骨头,去掉内脏,能吃的部分也就二十多斤。费那么大劲,还不如想办法弄点别的。”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我不会让咱们走到那一步。”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嫣嫣……”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那六个光点,越来越远。
是那堆火,在加油站后面燃烧。
是那些拖拽的痕迹,延伸到黑暗里。
她闭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下来。
第十七天,还有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