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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十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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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
沈明嫣是被冻醒的。
不是慢慢冷下来的那种冻,是一瞬间的清醒——像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把冰凉的空气灌进来。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发电机停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柴油应该还能撑到六点。
哪里出了问题?
披上外套走到阳台,手电筒的光扫过那排柴油桶,她一眼就看见了问题——最外面那桶的盖子歪着,桶底洇出一片深色的油渍,在雪地上冻成黑色的冰。
漏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冰。硬邦邦的,至少漏了七八升。
七八升柴油,够发电机跑一天半。
她跪在阳台上,把那桶漏了一半的柴油挪开,换上新的。重新启动发电机,听着它轰鸣起来,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已经冻麻了。
回到屋里,她没有再睡。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慢慢亮起来。
六点四十七分,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十七天了,第一次出太阳。
惨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沈明嫣伸手去接,那光落在手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只是亮。
纯粹的、冰冷的、提醒你这世界还没毁灭的亮。
她拉开窗帘,眯着眼睛看向外面。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惨白的天空。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小区门口的街道上,那些尸体还在。
十四具。
不对——她数了两遍——十五具。
昨晚又多了一具。
新来的那具很小,蜷缩在最边上,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衣服。
沈明嫣盯着那团小小的轮廓,忽然注意到别的东西。
那些尸体周围,有脚印。
不是人的。
野狗。
十六天夜里,她第一次在楼顶看见它们。四只,灰黑色的影子,在雪地里游荡。后来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它们叫,远远的,像婴儿哭。
昨晚它们来过了。
那些尸体旁边密密麻麻的爪印就是证据。有些尸体被拖拽过,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北边的荒野。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痕迹。
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转身去清点物资。
上午八点,顾深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块冻伤的紫斑,已经结痂了。
“老陈病了。”他说。
沈明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病?”
“发烧。咳嗽。”顾深说,“早上起不来,小李去叫他的时候,人已经烧迷糊了。”
她把门拉开。
“带我去看。”
老陈住在三号楼一层,朝北的小房间。门没锁,推开门,一股混着汗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老陈躺在床上,盖着两床棉被,脸烧得通红。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下都带着痰音。
沈明嫣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陈叔。”
老陈睁开眼,瞳孔有点散,看了她好几秒才认出来。
“姑……姑娘……”
“别说话。”
她看了看屋里。墙角堆着几包方便面和一箱矿泉水。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的水已经结冰。没有药,没有温度计,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看着老陈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上……后半夜……”
“咳嗽多久了?”
老陈咳了两声作为回答。那咳嗽声很重,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痰什么颜色?”
“黄的……有点绿……”
沈明嫣站起来。
“肺炎。”
顾深靠在门口,看着她。
“有药吗?”
“有。”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深,你在这儿等着。别让他躺下,靠着。每隔十五分钟喂一次热水,能喂多少喂多少。”
“你呢?”
“回去拿药。”
回到家里,她蹲在货架前,看着那三盒抗生素。
阿莫西林、头孢、左氧氟沙星。
老陈的症状是细菌性肺炎,阿莫西林应该有效。但如果耐药呢?如果剂量不够呢?
她盯着那三盒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拿起阿莫西林,拆开包装,取出一板。又拿了一盒退烧药,一瓶维生素C。
装进袋子,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货架。
胰岛素十二盒,降压药五盒,心脏病药三盒。
如果明天病的是别人呢?
如果明天病的是母亲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药。
很久。
然后拉开门,走进阳光里。
老陈吃了药,喝了热水,又躺下去。呼吸还是很快,但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沈明嫣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两天别值班了。就在屋里待着。顾深每天给你送饭。”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话。省着力气养病。”
老陈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姑娘……”
“嗯?”
“你那药……值不少钱吧。”
她没说话。
老陈点点头。
“我记着。”
她转身走了。
中午,沈明嫣上楼顶了。
阳光还在,惨白惨白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那些野狗的脚印更密了。从小区外面的尸体旁边,一直延伸到北墙。有几串脚印甚至贴着墙根走,像是在找进来的路。
她顺着那些脚印看向北边。
荒野里,有四个灰黑色的影子在移动。走走停停,不时朝小区的方向看。
在观察。在等。
她转向西边。
远处,有一道细细的烟。很淡,几乎和云层融在一起。有人在西边生火。
两公里?也许更近。
她转向南边。
那片烟更浓了。那些人还在靠近。今天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近到能看清烟柱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人在移动,在扎营,在生火。
她开始数。
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六十个。
距离小区,不到一公里。
她放下望远镜。
站在风里,很久没动。
晚上八点,天黑了。
沈明嫣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母亲已经睡了。窗外一片漆黑。
她在等。
等野狗叫,等那些人敲铁皮,等一切可能在夜里发生的事。
九点。没有。
十点。没有。
十一点。还是没有。
她正准备去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狗叫。不是敲铁皮。
是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从小区门口的方向传来。
她走到窗前,掀开一丝窗帘。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见一个人影。
很小。很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是个老人。
他走到六号楼门口,停下来。抬头,朝楼上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沈明嫣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看她。
或者说,在看她这扇窗户。
她没动。
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看着他。
老人低下头,从背着的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楼门口的地上。
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然后拿起手电筒,下楼。
楼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很小,用破布包着。
她蹲下来,打开。
是一只小孩的手。
冻得发黑,五根手指蜷缩着。手腕处切口整齐。
手心里,攥着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红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但没有拆开。
她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颗糖。
风很大。很冷。
远处,西边的方向,传来敲击声。
当当当。当当当。
三声一组。三声一组。
像某种回答。
她站起来,把那只手和那颗糖用破布包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屋里,关上门。
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东西硌着她的腰。
她没动。
窗外,敲击声停了。
寂静重新覆盖下来。
第十七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