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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十八天 ...

  •   第十八天。

      天还没亮,沈明嫣就醒了。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口袋里的那颗糖。那颗大白兔奶糖硬硬地硌着她一宿,像块骨头。

      她坐在床上,把那颗糖掏出来放在掌心。红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图案已经模糊了。

      五岁半,爱吃糖。

      她把糖放在桌上,穿好衣服,走进厨房。母亲正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今天粥熬稀一点。”

      母亲回头看她。

      “怎么了?”

      “多分几份。”

      母亲没再问,往锅里又加了一瓢水。

      上午,沈明嫣去了三号楼。

      老陈的烧退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差,但眼睛清亮了。

      “陈叔,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陈想了想。“烧得迷糊,就听见有人敲东西。当当当的,响了挺久。”

      “还有呢?”

      “没了。”

      她点点头。“西边来了一拨人。昨晚放了一只小孩的手在楼下,手里攥着糖。”

      老陈的脸色变了。“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她站起来,“但今天白天会有人来。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老陈叫住她。“姑娘,如果那些人问起小区里有多少人,你怎么说?”

      她停下脚步。“说该说的。”

      老陈看着她,没再问。

      沈明嫣没有去楼顶,而是直接去了小区南门。

      阳光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那些尸体还在,十五具,整整齐齐摆着,头朝东脚朝西。最小的那具在中间。

      她没有看那些尸体,她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南边那拨人今天又近了一些。能看见他们了——不是烟,不是火光,是人。几十个人在雪地里移动,像一串蚂蚁。他们在拔那些插在雪地里的棍子,一根一根收起来。

      不做路标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路怎么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小区这边走。

      一个人。

      不是一群,是一个人。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走得不快不慢。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

      “有人吗?”他喊。

      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沈明嫣站在门后,没出声。

      “我姓孙,”那人说,“南边过来的。想跟管事的说几句话。”

      沉默。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雪粒。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人又说,“就是想问问,能不能换点东西。用汽油换吃的。”

      沈明嫣开口了。“多少汽油?”

      门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人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二十升。换二十斤米,或者等值的东西。”

      二十升汽油换二十斤米。这个价格放在半个月前是抢劫,放在今天呢?

      她想了想。“你的汽油从哪儿来的?”

      “加油站抽的。地下储油罐,冻住了,砸开费了不少劲。”

      “还有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下。“够我们撑一阵子。但光有汽油不行,得有吃的。”

      沈明嫣靠在门后,没说话。

      “我能进来吗?”那人问。

      “不能。”

      “那你能出来吗?”

      “不能。”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在这儿说。你们小区有多少人?”

      “够多了。”

      “多到能挡住六十个人?”

      她没回答。

      那人又说:“我不是来吓唬人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坏人。有老有小,有病人,有孩子。撑不下去了,才往这边走。”

      沈明嫣站在门后,听着那个声音。

      有老有小,有病人,有孩子。

      她想起昨晚那只手。五岁半,爱吃糖。

      “你们营地有多少人?”她问。

      “六十二个。十六个孩子,八个老人,剩下的是女人和年轻男人。”

      “病人呢?”

      “十一个。大部分是冻伤,有两个肺炎的,快不行了。”

      沈明嫣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颗糖。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在南边那个超市待过?”她问。

      “待过。”那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散了。有人抢东西,打起来了,死了人。”

      “领头的是谁?”

      “没人领头。”那人说,“一开始有个叫马成的,干工程队的,组织了一拨人占了超市。后来他手下一个姓周的叛了,两边打起来,死了好几个人。超市烧了,人就散了。”

      马成,姓周。

      沈明嫣把这些名字记在脑子里。

      “你们往北走,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那人说,“往北走的人多,我们就跟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西边那拨人呢?你们认识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西边?”

      “西边有一拨人。砍手,摆尸体,晚上敲铁皮。”

      长久的沉默。

      “没见过。”那人说,声音变了,“我们不知道西边还有人。”

      沈明嫣从门缝里看出去。那个男人站在雪地里,表情不像是装的。

      “你们可以往西走,”她说,“绕过小区,往北走。”

      那人看着她。“不能让我们进去?”

      “不能。”

      那人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破旧的毛衣。

      “行。”他说,“那我问你一件事。你们小区外面那些尸体,是被狗咬的,还是被人砍的?”

      沈明嫣看着他。

      “手没了,”那人说,“我们营地外面也有。不是狗咬的,是砍的。切口很平。”

      她没说话。

      “我们以为是你们干的。”那人说,“所以一直没敢过来。”

      “不是我们。”

      那人点点头。“那我知道了。西边那拨人,对吗?”

      她没回答。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谢谢。那二十升汽油,还换吗?”

      “不换。”

      那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那人停下来。

      沈明嫣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隔着门缝,放在雪地上。

      “拿走。”

      那人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

      他走了。

      沈明嫣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回到那六十多个人中间。

      有人在等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他把那颗糖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朝小区的方向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沈明嫣转身往回走。

      下午,她又上了楼顶。

      这次不是为了看南边,是为了看西边。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成橙红色,把雪地染成一片暗红。

      西边那缕烟还在。但和昨天不一样,更浓了,更黑了。不是烧火做饭的烟,是烧别的东西。

      她拿起望远镜。

      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东西在反光。不是雪的反光,是金属的反光。铁皮。

      她想起昨晚的敲击声。当当当,当当当。三声一组,三声一组。

      信号。

      但信号是发给谁的?

      发给南边那些人?发给小区里的人?还是发给别的什么人?

      她放下望远镜,站在那里。

      西边有一拨人,砍手,摆尸体,敲铁皮。南边有一拨人,六十多个,有老有小,往北走。北边有四只野狗,每晚都来,越来越大胆。小区里有一个肺炎的病人,一个心脏病的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快撑不住的建筑师,一个六十七岁的母亲,一个她自己。

      五岁半,爱吃糖。

      她转身下楼。

      傍晚,沈明嫣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

      客厅里只有四个人。老陈病着没来,赵老师坐在角落,顾深靠着墙,小李站在门口。

      她说了南边来人的事。六十二个,有老有小,往北走。

      “他们不是来抢的,”她说,“至少今天不是。”

      小李问:“那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

      赵老师开口了。“西边那些人呢?”

      她说了西边的烟,西边的铁皮声,西边被砍掉的手。

      屋里安静了。

      顾深说:“他们在打信号。”

      她看着他。“发给谁?”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发给南边那些人。如果南边那些人认识他们,今天来的那个人不会问。”

      沈明嫣点点头。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所有人都看着她。

      “发给咱们。”她说,“发给这个小区。发给所有还活着的人。”

      小李的脸色变了。“他们想干什么?”

      沈明嫣想了想。“不知道。但今晚,所有人都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没人说话。

      窗外,天黑了。

      晚上,沈明嫣坐在窗前。

      没有开灯。母亲在隔壁睡了。整个屋子只有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

      她在等。

      等那个声音。

      九点,没有。

      十点,没有。

      十一点,还是没有。

      也许今晚不会来了。

      她站起来,准备去睡。

      然后她听见了。

      当当当。当当当。

      三声一组。三声一组。

      但不是从西边传来的。

      是从北边。

      从荒野的方向,从野狗游荡的方向。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当当当。当当当。

      比昨天的声音更响,更近。

      她听出来了——不是敲铁皮。是敲铁轨。废弃的铁轨,在北边的荒野里,冻在雪地下面。

      那个声音在移动。从北往南,朝小区的方向。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越来越近。

      她拿起望远镜,看向北边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响,像某种倒计时。

      响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停了。

      寂静。

      比任何时候都寂静。

      她站在窗前,等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望远镜,坐在窗前。

      远处,野狗开始叫。一声,两声,四声,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应答。

      当当当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第十八天,在野狗的叫声中结束了。

      她没有去睡。

      就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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