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正义 我怀疑你， ...
-
“更巧的是，这个地址的住户你今早刚和我提过。”
程析一怔，脑子里随即浮现出碧桂园那个姑娘匆匆闪过的身影，略微皱起眉——这又不是小说，总能和案件产生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背后多半有人为的因素。
但看董瑾瑜提起她这个“同学”的语气神情态度，再加上那张藏在手机壳里的照片，这个人于她而言恐怕不同于常人。程析便斟酌着开口试探：“好巧啊，又是这位朋友。”
“巧什么？”董瑾瑜有点烦躁地跌坐回椅子上，“她知道我家的地址。苏瑾和顾言瞎编的地址为什么正巧是我们两个人的老家？我和他们不认识，那只能是她和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同谋？亦或是敌对？”
“我倾向于同谋，碧桂园……你朋友出现在那里，而苏瑾又把它作为自己在公司登记的假地址。”程析把那两份薄薄的档案翻来覆去地看，“会不会是这样，某一天，苏瑾和顾言出于某种原因，来到汴州这个碧桂园见你这位朋友。正巧这时他们公司发了信息收集表。然后你的朋友因为汴州这个同名的小区想起你，顺手就在苏瑾的调查表上填上了这个假住址。并且基于这个灵感，顾言那个地址就填上自己家了——昨天地址不对时，我就联系了星尘科技的人事，顾言和苏瑾入职时间相差不多，而新入职员工的个人信息统计表是去年年底统一填写的。”
“有可能，但它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他们二人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地址，不过结合苏瑾的特殊身份，这还是很有可能的。但是第二，阿昭……就是我的朋友，她为什么能帮苏顾二人填这个假地址？他们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顾言是国安的人？”
苏瑾是潜伏星尘科技的国安人员，顾言是她多年不见的同学，那阿昭呢？她和这俩人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可这地址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能帮顾言和苏瑾捏造假地址？除非……
“不是。”程析也迅速想出一种最合理的可能，飞快地说，“把这个问题放一放？你朋友到底什么情况？她不是你同学吗，这个年纪，怎么会……你俩是正经同学吗？”
“废话。”董瑾瑜朝他翻了个白眼，“初中和我是上下铺，高中同校，不过她是培优班的。如果她毕业后就入国安的话，现在能做到苏瑾上线也不奇怪。”
话音未落，一阵细密的嘈杂声从门缝钻了进来，稳稳地扎了一下程析身为刑侦队长的那根神经。一阵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程析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从审讯室侧面的小窗户向外望了一眼。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市局门口已经堆满了准备第一手爆料的媒体。
一个穿荧光黄马甲的男人正对着镜头比划：“相信大家都听说了昨晚那场扑朔迷离的双子坠楼案，据可靠消息，死者被人谋杀从双子楼抛下。我们现在就在市局门口，据说死者生前还曾报警称有人要杀他，但警方……”他身后似乎有人小声提醒——程析依稀听见有人说“还没通报……”
那个穿荧黄色马甲的记者立刻改口：“但具体情况有待警方进一步通报。”
等程析走出审讯室时，门口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颇有锣鼓喧天、大唱一场大戏的气势。
而陆奕站在走廊的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那群伸长脖子、举着手机的“记者”。
他们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秃鹫，在警戒线外来回踱步，偶尔有人对着镜头挤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年轻生命凋零”的故事——配图却是从远处偷拍的尸体轮廓。
陆奕冷眼旁观，觉得非常可笑。
记者本来是一个正义的职业，揭露黑暗，报道真相，无冕之王。但是现在，这个越来越娱乐化的行业，噱头已经远比真相重要。而那些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的记者在无形中又被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排挤，或丢工作或丢本心，形成一个恶循环。这个行业也就这么一路下坡，从人人敬仰的“孤胆英雄”“正义使者”变成不知廉耻、断章取义的街溜子。
不知道记者界的往圣先贤看见这种情形会不会气活过来。
“真有意思。”他近乎冷漠地看着楼下那些涌动的人头，低声说。
他看着那些趴在别人尸体上吸吮骨血的“秃鹫”，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火光冲天的深山别墅和时常光顾他梦境的杀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味也再次萦绕鼻尖。
程析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陆奕的侧脸上。
“想什么呢？这么大舆论压力还不好好工作，站着发呆，我和局长打报告扣你工资啊。”
“在想——”陆奕抬眼看着程析，眼里那几乎凝固的寒霜瞬间融化了，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窗外，“如果有一天，我们拼尽全力查出来的真相，让他们添油加醋地编成一篇颠倒黑白的稿子，变成他们手里的一条‘10万+’爆款，被消费完就扔进流量池里沉底……那我们做的这些，算什么？”
程析没立刻接话。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向窗外。
“算正确的事。”陆奕盯着被微风越吹越淡的白色烟雾，自顾自地说，“还是算正义的事？”
我怀疑你，熙熙攘攘的正义。【注】
程析偏过头看他。陆奕没回头，但程析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俩有区别？”程析问。
“有。”陆奕再次转过脸，对上他的眼睛，向前一小步，盯着他瞳孔中自己逐渐放大的身影，近乎痴魔地说，“正确的事，是按程序走完每一步，结案报告写得漂漂亮亮，领导满意，舆论过关。正义的事……”
他没说完，但程析懂了。
“程序性正义和结果性正义，”程析笑了笑，声音放得很低，“怎么了，乖徒儿，你这是要跟我打辩论赛？”
在正义里，有回答不了的问题
也不确定，自己代表了光明。
程析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也慢慢收了。窗外的嘈杂声像被什么隔开，只剩两人之间那几公分的距离。
“你父母的案子，”程析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一直记着。”
陆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程析突然抓住他蜷缩的手指，滚烫的热度似乎要熨平他深藏心中的恐惧，陆奕顺着他的力道放松了手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点初夏正午的暑意。
正午的热浪裹着楼下记者的聒噪顺着半开的窗户一起涌进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膜。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查一天。”程析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记者身上，“就算不是为了给谁交代，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是因为——”
他顿住，没往下说。
陆奕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他低头看着地上他们在阳光下纠缠重叠的影子，以及紧紧相握的双手。忽而有些释怀了。
程析轻轻放开他逐渐回温的手，“至于正义还是正确嘛，我不清楚。”
他屈指弹了一下陆奕的脑门，“古往今来这么多哲学家政治家都没思考出来的问题，我一个小警察怎么能想明白呢？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不拼命地寻求真相，那世界上就又多了一缕死不瞑目的冤魂。”
陆奕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样，愣愣地盯着他看，手指也半身不遂地僵持在半空，维持着被程析握着的状态。
程析不禁勾了勾嘴角，转过身，再次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外面那些记者，不用太在意。物伤其类——顾言和苏瑾都是普通人，他们害怕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媒体只是把这种害怕放大给你看。”
他抬手挥了挥，像是赶走什么。
“别傻愣着了，年轻人，干活了。”
陆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窗外的喧哗还在继续，但好像真的没那么刺耳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隐隐翻着热浪的空气，真切地感受到汴州的夏天真的要到了。
程析走到走廊尽头，一拐弯正撞见不知道在这呆了多久的董瑾瑜。
她抱着一个保温杯，一脸尴尬地贴着墙根低头看鞋，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见装死不奏效，她又连忙摆手：“我真的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程析：“……”
片刻后，董瑾瑜看着陆奕朝另一个方向离去的背影，问：“他父母当年的事还和媒体有关系？”
“有人以‘孤胆英雄’为噱头，把他父母的照片放在报纸上，这才……”程析愁得直皱眉，“你别多问，特别是别在他面前提起。”
董瑾瑜非常识相地回答：“遵命。”
程析缓了片刻，用一种非常正经的语气开口：“配电室的监控，技侦还原了吗？”
“已经还原了，结果不出所料。”董瑾瑜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媒体，皱着眉头，“顾言案，差不多可以结案了吧。”
“不急，”程析看向市局门口，殷墨刚做完辨认，被叮嘱“近期保持电话畅通”后就走了，走时还回头冲送他出门的警察挥了挥手，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少媒体的摄像头都悄悄对准了他。程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身影奔向地铁站，“这不，又冒出来一个‘相关人员’吗？再说，徐渐微的嫌疑还没洗清。有人指认，有同案指认，有物证关联，先刑事拘留吧。正好给我们点时间查贩毒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