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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但你走了 ...

  •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程析的思绪,他不禁在心中自嘲了一番,独自在这个世上经历这么多,现在竟然这么多愁善感,连一个亲手养大的小崽子都搞不定了,真是越活越过去。
      程析低头一看,竟然是王局的电话。他迅速接起,等领导交代完任务,他隐约听见那头有董瑾瑜的声音,说:“瑾瑜是不是在您身边,那太好了。您跟她说一声就行,她知道怎么做。”
      算了,先把案子解决了。

      他带着一脑门的事情关上车门,还没站稳,麻木的左腿就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重重地摔在花坛边缘的石头上。程析一手撑着地上,一手扶着车门的把手勉强维持住平衡。
      好在公务车完全遮挡住他的身影,不然不巧被进进出出的同事看见,还不知道要怎么样解释呢。
      他靠在车门上长出一口气。

      等程析回到办公室时,关月乔正无力地躺在椅子上灌水:“程队,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几个在双子楼那片问得嘴都快废了,什么有价值的都没问到。”
      程析仿佛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地进了自己办公室,甩上门。

      早一步回来的陆奕和关月乔面面相觑。陆奕学着平时程析的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们也一无所获。”
      关月乔看他耸肩那别扭样,莫名想起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跛脚僵尸,差点笑出来。她指了指程析紧闭的门,低声问:“怎么了?气得连你都不让进了?”
      陆奕也低声回答:“应该是被大象公司的人气到了。程队为了查陈志铭那条线,差点和他们吵起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到——推荐人空白,无异常记录,所有线索都断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我进……可能是我今天太得意忘形,让他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了吧。

      “对了,”关月乔对着程析的办公室说,“今天我去找出租601的中介聊过了,房主早就出国定居了,这栋房子长期挂在他们公司,但一直租不出去。直到去年有个胆大的女人图便宜租了过去。长什么样中介已经记不清了,就说很普通的女性形象。”
      关月乔又和陆奕稍微聊了两句就准备下班了。

      陆奕就乖乖搬了张椅子坐在程析办公室门口,一边复盘今天的行动一边写工作报告。
      虽然案情还是一团浆糊,理不清背后缠绕的线索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但总结下来,自己的收获颇丰。
      首先是审讯技巧,跟着程析审讯这三人时,他已将针对三种不同背景性格的人如何对症下药、如何分清主次并结合他们的证词等方法记在心里。其次就是他与媒体那解不开的十年心结,被程析一番开导,竟然好了不少。

      心念即此,他又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些纳闷——他今天反应怎么这么大,按照自己的计划,这一番旧事重提加上装可怜后程析应该动摇心软对他更纵容。他怎么气成这样,不应该啊,陆奕回忆着刚才说得每一句话,自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难道程析这两年心境变化这么大吗?他观察收集多年的“程析本录”要更新了吗?

      陆奕翻开笔记本,划掉昨天划掉在笔记本最后写的“推进与哥哥的情感”。
      哎,今天唯一的计划的事反而没有成功。

      此时,他背后的门开了,程析好像洗了把脸,袖口领口都湿漉漉的。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头看着一脸错愕抬头看着他的陆奕,“怎么,办公桌太小了,非要来我门口蹲着?”
      陆奕连忙站起来,觑着他的脸色,“现在,回家吗?”

      程析平视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先去苏瑾第一案发现场看看,你现在在哪住?”
      陆奕敏锐地看见他额头和耳根沾染的一点红色,“酒店,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程析甩给他他刚没拔的钥匙,“去门口把局里的车开进来,小毛孩子毛毛躁躁的,把车停路边就不管了,也不怕隔壁交警大队给你贴条。”
      “一会去停车场等我,坐我的车去现场。”

      陆奕拿着车钥匙晕晕乎乎地往外走,被他“小毛孩子”流露出来的宠溺意味砸晕了,似乎没空思考为什么程析不自己把车开进来。

      “你这车,放市局多久了。”陆奕拿纸巾把前挡风玻璃细细地擦拭了一遍,“这次回来,好像都没见你开过车。”
      已经坐在副驾驶里等司机上路的程析悠悠地看着他,“有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每天上赶着当司机,我这种已经奔三的‘老人’只好坐下来享受了。你明天又准备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昨天那个温度穿一天制服不热吗?”
      被戳穿心思的陆奕咳了一声,状似无意地钻进驾驶座,“你不太喜欢制服?”
      “废话,几乎每次穿制服都是在追悼会,我都有点ptsd了,怎么喜欢的起来。”

      随后,他笑了笑侧头看着陆奕,“以后我要是也牺牲了,你……”
      刚刚起步的车被陆奕一脚刹车踩熄火了,发动机的嗡嗡声顷刻消失了。陆奕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不敢直视他,只是低头轻声说:“别这样说,不,想都不要这样想。”

      程析看着他这么大的反应,心里仅存的侥幸也破灭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也可以不考虑这么多遵从本心了。
      他把副驾驶的座椅调低了些,“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苏瑾案发现场离市局很近,程析还没来得及焦虑他和陆奕的未来,就抵达了牺牲同事的尘世最终弥留地。

      程析站在四楼楼梯口,看着警戒线后的尸体发现地,蔓延进来的雨水已经彻底蒸发了,尸体被带回市局后,这里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死者那些浓烈的爱恨情仇和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应该都随着国安的档案封存,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能以英雄的身份重返人间。
      他缓缓地走上去,小小的楼梯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新线索,“五楼只有一户人家?”
      “两户,一户是在附近陪读的人家,只有晚上学生放学了才有人。另一户是带孩子的夫妻,六楼只有顾言租的那一户。”
      “另一家是搬走了?”

      “算是吧,搬离地球了。”一进六楼,就有一股阴湿黑暗的气息,陆奕上前两步,“之前房子也死过人,所以才一直卖不出去。这也导致隔壁601的房价很低。”
      程析一步跨过警戒线,“凶杀案吗?这么忌讳。”
      “听周围的邻居说,好多年前的事了,这户人家的女儿丢了,没多久她妈妈就疯了,拿刀捅死了女孩的父亲,女孩的爷爷奶奶也因为这些事没过多久就病逝了。五口之家半年内灭门,这栋房子也再也没有人住了。”

      “捅死了她的父亲?”程析手按在601的门把上,回头看向堆满灰尘和蜘蛛网的602。

      601的门开了,一个非常正常又简陋的出租屋。程析带着手套在屋子里翻来翻去,“厨房没有调料米面油什么的,但有小锅碗筷,有人居住但应该不长住。”他从垃圾桶里扒拉出几个方便面和速冻水饺的袋子,又打开冰箱,果不其然,里面也放着速冻饺子。
      陆奕在餐桌上摸到一手灰,“那住户应该不怎么用餐桌,还有阳台。”
      他指着拉上窗帘的阳台,“昨天我们就看过了,窗户都生锈了,半年间的水电费也很少,这三个月略有升高,可能是因为囚禁了苏瑾的员工。”

      程析来到了卧室前,先被里面的血迹和铁链绳索吓了一跳,“这么惨烈……”
      陆奕也不忍直视这满地狼藉,“对方还用了毒品。”
      程析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绳索观察,陆奕也蹲在他身边,“根据尸检报告,她身上的旧伤已经有好多年了,而新伤集中在死前一个星期内。这么说可能有些残忍,但是这很不合常理,她身上没有什么不可逆转的断手断脚伤,大多数是可以治疗的皮外伤。而且为什么凶手要把她关在一栋很容易被发现的居民楼,纵使这间房子四周都贴着隔音板,也不一定能在这种地方关住一位国安人员吧?为什么把她绑走三个月才开始审问杀害她?”

      程析放下满是抓痕的绳索,“这栋房子有一定生活痕迹,再加上突然增加的水电费,她应该就是三个月前被关进来的。之前我们认为对方绑架她是为了从她嘴里问出国安的计划,但现在看来对方更像是怕她说出什么才把她关在这里。至于后来,可能是又出了什么事才让凶手改变了主意。”
      程析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要把她绑到居民楼”的问题,拿起手机给法医部门发了一份“检测苏瑾毛发”的信息。
      “可能前期对方给她服用过什么安眠类药物,我已经让法医去查了。”

      程析又在这栋房子转了几圈,见实在没什么新线索就带着陆奕鸣金收兵。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司机小陆看着皱着眉头看手机的程析。
      “也不算,就是602的事。”程析看着闪烁的红绿灯,“职业病吧,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还有就是今天小乔说拿顾言身份证租房那个女人,我查过了,顾言近几年没有挂失过身份证,他的身份证也好好地在他公司的包里放着。”
      “那大概率是有人拿着他身份证租的房。物业也是,男女都分不清吗,就让人填上去了?“

      “你一会还准备回酒店?”程析放下手机看着他。
      “不然呢?”陆奕苦笑一下,“哪还有我的家?我父母去世多年,祖宅也不在汴州,不过那种空无一人的深山宅子住着也没什么劲,还不如酒店呢。”

      这小子,真不是故意装可怜吗?
      “没家?那你逢年过节回来住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陆奕在黑暗中悄悄弯了弯嘴角,“那我今天晚上……”
      “当然是回家,”愿者上钩的程队长理直气壮地谴责他,“回汴州多长时间了都不知道回家看看,白养你这么大了?”

      陆奕雀跃地把车停到那个熟悉的车位上,几乎是蹦下车,笑着看向刚下车的程析,“哥,你原谅我了?”
      “原谅你什么?”程析看着他难得的笑脸,叹了口气,“你做错了什么?”
      “唔,”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程析从来没这么问过他,以前他做了什么错事,程析都只是骂骂咧咧地替他收拾烂摊子,从来不问他错在哪里,该怎么做。

      程析看着他有些茫然的脸色,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他早慧,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教。现在才惊觉,他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还是一个经历特殊,孤苦伶仃的小孩,比一般人更敏感。也怪自己,为兄为长这么多年和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清楚。

      陆奕更加茫然地跟着一言不发的程析回了家,然后再次被程析拍在书房门口。
      搞不清楚状况的陆奕只好故技重施,搬个小板凳可怜兮兮地坐在门口,再次反思起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就思考起还没进展的案子,他顺势掏出小本子整理线索。他画了张关系图,试图理清思路:顾言坠楼、苏瑾被杀、徐渐微贩毒、陈志铭的贵人、大象公司……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但隐约能看见其中的联系。
      他盯着图上苏瑾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这个国安同志到底因为什么被害?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失踪三个月、突然抛尸在双子楼附近、利用顾言身份证租的房子……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把尸体翻出来,逼着他们把两案并查。
      陆奕深吸一口气。凶手把苏瑾勒毙在贴满隔音棉的601,又有人在顾言死亡时把尸体拉出来引起警方注意——如果不是这个时间发现尸体,案子大概率不会被转到市局。那这估计是两波人做的。

      现在顾言案和苏瑾案暂时进展不下去了。那如果没有什么新线索的话,下一步应该把重点再次提审徐渐微,把他和刘武戈的口供对一对,看能不能撬出更多关于“上线”的信息。陈志铭那边也得再问——他背后的“贵人”一定和贩毒网有关,只是现在还没找到突破口。至于禁毒支队......迟早要跟他们配合。顾队那人虽然难缠,但办案是把好手,应该不会添乱。
      他刚把本子合上,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程析毫无征兆地从后面半拖半抱地把他拽了进去。
      这个半拖半抱的姿势让陆奕迅速想起他们初识那个夏夜,程析也是这样把他拉出噩梦的。
      还未等他回头观察一下程析的脸色,程析就就着这个姿势啪的再次把门关上,把陆奕逼进狭小的角落里。
      程析双手撑在门板上盯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程析的嘴唇堪堪停到他的鼻尖前。

      程析把他拒之门外后就迅速地在脑子里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过了一遍。想弄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才使他的便宜弟弟蹬鼻子上脸,堂而皇之地宣告要上/了他。
      他们年少相识,那个时候程析父亲还没出车祸去世,他自己也只是一个依靠父辈祖辈的中二少年。不像现在,在各个犯罪现场和官场辗转,见遍世间冷暖。
      中二的高中生程析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奇迹般地救出小孩陆奕,从此二人结下不解之缘。

      在脱离危险后,程析断断续续地陪了陆奕一年,直到他病情好转到可以独自生活。
      这个时候,程析也考上了汴州的公安大学,开启了他忙碌丰富的大学生活。那四年他对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小奕弟弟”展现出一种胜似亲弟弟的关心,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询问一下这小子的成绩生活,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邮一份,逢年过节还把他接过来到自己家住。
      再后来,他进了市局,当了个小刑警,每天忙得饭都吃不上。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后程父出车祸去世,程母也因此工作调动,离开了汴州,他再次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疲于奔命的程析自然而然地疏忽了陆奕。

      不过,不久后,不顾所有人阻拦的陆奕成功考入了程析的母校,正式搬进了汴州,从此开启了和程析朝夕相伴的四年。
      程析回想起来不禁有点唏嘘,其实现在回头看,那四年陆奕的爱意展现得相当明显。警校那么忙的生活,他还每周末都回家,变着法地给自己做好吃的,哄自己开心。
      自己怎么就和眼瞎了一样坚决认为陆奕只把他当亲哥?还到处炫耀自己有个孝顺的“好弟弟”。

      事情的转变在陆奕大学毕业那一年,那天也是陆奕父母的祭日。

      陆奕被按在门板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程析双手撑在他两侧,近在咫尺地盯着他,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陆奕以为时间静止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喊:“程……程队?”
      程析漫天乱飞的思绪和回忆被打断,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小奕,我们好好谈谈。”

      陆奕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他慌忙地说:“我知道我哪里错了,我不敢贸然对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会演变成今天的状况。”

      程析松开他,退后两步,靠在书桌边。
      “你刚才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程析顿了顿,“但我想了很久——从你回来那天起,我就在想。”
      他慢慢走到陆奕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我想起十年前,你从柜子里跳下来砸到我怀里。想起我们在山上那三天,你缩在我身边发抖。想起你每次叫我‘哥’的样子,想起你给我做的饭,想起你等我回家的那些晚上……”

      陆奕的眼眶渐渐红了。
      “两年前那个晚上,我不是没感觉。”程析的声音更轻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比你大,我是你哥,我认为那样不对。我本能把你推开,可我没想到你会离开。你走了后,我想,这样也好,时间久了一切就会好了。”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握住陆奕的肩膀。
      “但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不好。一点都不好。”

      程析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我想清楚了。不管对不对,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一次——”
      他抬手抹去陆奕脸上的泪,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我们好好谈谈。把你心里的话,都告诉我。”

      陆奕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屋外的月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但此刻,这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良久,陆奕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哑着嗓子说:“哥,我……”
      程析摇摇头,打断他:“不急。我们有一整夜。”

      “先从最开始说起吧。”程析说,“十年前,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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