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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见 真正能治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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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烟火冲天的傍晚,滚滚浓烟伴着烈火把黄昏混沌的天空熏得更加浑浊。无尽的黑烟严严实实地遮住本就不太分明的穹底,让人仿佛身处末日前夕。
黑暗与火光交接处,一个少年半拖半抱地拉扯出一个孩童,二人相继迈入了黑夜笼罩的山林。
那是十年前的夏夜,是陆奕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他与程析的初见,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那年陆奕十二岁,是一个被祖辈养在淮阳老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懵懂孩童。现在已经“奔三”的程析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倒霉的程同学趁着升入高三前最后的长假,软磨硬泡地求着他父母,把他带去了云南旅游。
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
不到一年就要和千军万马一起“过独木桥”的程同学完全沉浸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把什么考试啊学习啊全都抛之脑后,全心全意地“四处探索”。
一个性格开朗,样貌帅气,家境优渥的少年人缘一般都不差,程析同学也不例外。特别是他还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要是他想,胡说八道都像甜言蜜语,时常把人忽悠得找不到北。因此,他走到哪都是孩子王。
等从小对他实行放养政策的程家父母被领导一个电话喊走后,程析就彻底放飞自我了。他一改之前“苍山洱海”的唯美画风,纠集一群刚认识的少男少女们——里面就有我们倒霉的乔允恩同学——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丛林探索计划。
从小就天赋异禀的刑侦队长程析同学多少是有点说法在身上的,探索着探索着就探索到杀人放火的现场去了。
当天色稍稍昏暗时,程析那一帮孩子还在半山坡的野地里争论那几个色彩缤纷的菌子能不能吃。
程析据理力争,反驳了乔允恩“好看的东西一般都有毒”的说法,并非常自觉地拿“才貌双全”的自己举例,试图证明好看的东西有时候对人也是很和善的。丝毫没觉得把自己列为“东西”有什么不对。
意志不坚定的乔允恩在他天花乱坠的说辞下竟隐隐有些信了,在“这家伙说得都是什么鬼话”和“哇塞,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之间反复摇摆时,冷不丁被程析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一晃,顿时着魔似地迅速同意了他的说法。
不知道曾经“颜控”的乔副队现在会不会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不过程析认为,在彻底治疗好乔允恩“颜狗”这件事上,自己居功甚伟,应该让乔允恩穿越回去多拍几张帅照作为答谢。
就在程析大获全胜,准备把这些毒蘑菇全部打包带走,带领大家轰轰烈烈地入侵当地医院住院部时。他仿佛有所预感,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极好的少年一眼就看见山脚一处别墅中跑出几个行色匆匆的高大人影。
他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提出了要去“鬼屋探险”的计划。
很快,旁边就有人提出了质疑。
当地原来的小领袖同学不服地问:“我们都在这住了十几年了,哪来的鬼屋,净瞎扯,还要我们陪你私闯民宅。”
其他孩子里也有很多人开始附和:“乱进别人家不太好吧,而且现在天已经黑了,我们离边境线这么近,不是很安全啊。”
程析本来还只是脑子一热地想想,看见这么多人反对,中二魂大爆发的程队长当即决定自己下去看看,并有理有据地反驳道:“谁说要进别人屋子了?有没有人,是不是真鬼屋,在四周转一圈就知道了嘛,朋友们,我先下去看看。”
他边说边敏捷地翻过一块大石头,在同伴们的劝阻声中飞奔下去。
翻过重重叠叠的树木,大致能看清那栋别墅的全貌了。红白相间的墙体,窄小的窗户,与当地盛行的大落地窗蓝白颜色建筑的风格格格不入。迎面而来的风里弥漫着一股烟火气,折腾半天的程析有些饿了,隐隐约约地想:“谁家在吃烧烤,我能去蹭一口吗?”
然而等离得近了,他才猛然发现,别墅的窗户里透着火光,烟味也骤然浓重起来。
他连忙拿出手机报了火警,大声招呼还在慢悠悠下山的伙伴,让他们快走。
他看着越来越大的火焰,对消防员说:“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是一座山下的独栋别墅,长得挺特别的,红白交加的,有点像毒蘑菇。这边烟很大,定位我的手机后应该不难找……”
忽然他愣了片刻——从这看过去,正好可以透过侧面的小窗户看见里面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
程析估量了一下火势大小,觉得还有把人救出来的希望,迅速把还没挂断的手机扔在原地,抄起身上的矿泉水浸湿衬衫外套,撂下一句“里面还有人我看看能不能救出来”,就捂住口鼻飞奔到别墅下面,从窗户钻了进去。
他在浓烟里看见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他避开着火的针织物,想也不想地过去拉了一下其中一个人。黏腻的液体沾满手心,坐着的人也顺着他的力道摔下椅子。
他猛然抬头,看清这是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吓得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他肾上腺素狂飙,猛地推开这具尸体,迅速转向另一个人。果不其然,也死透了。
鬼鬼祟祟的人影,浑身鲜血的夫妇,突然着火的别墅。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子里成型,想不到出去旅游一趟竟误闯原以为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杀人放火现场,看来报名大学时可以着重考虑一下警校,说不定自己有点福尔摩斯和柯南的体质在。
火光中,一张被火烧焦一角的照片顺着风飘到他面前,他伸手一抓,秉承着“可能是重要线索”的原则,看都没看就顺手塞进自己的口袋。
程析大致环视一圈,见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正准备原路返回,却总感觉有人看着自己。他一回头,看见自己跳进来的窗户上趴着一个人,那人朝他一笑--是那些去而复返的杀手!!
那个人毫不犹豫地破窗进来,直直地朝着程析扑来,程析往后一躲,摔在衣柜上,他下意识地一抬头,对上一双眼--衣柜上面的小隔层里面有人!!
接二连三的惊吓让他愣在原地,这时,杀手裹着劲风的手已经打向他,还没经过任何格斗训练的程析同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程析没什么内容的遗书还没在脑子里过完,就听见一阵巨响,随后手里落下来一个沉甸甸的小人。
原来,衣柜里的是个小孩,在千钧一发时跳了下来,砸中了杀手后又顺势滚进程析怀里——幸好小时候的陆奕营养不良,身材瘦小,否则程队的胳膊可能当场“英年早逝”。
从小就机灵的程析迅速反应过来,趁着杀手被这小不点砸得头昏眼花,抱着小孩从窗户跳出去。别墅周围,杀手的同伙听见动静立马赶过来,程析见状,只能马不停蹄地拉着小孩的手跑进了地势复杂的山林。
就这样,十七岁的少年程析救出比他还小几岁的陆奕,完成了他能吹嘘半辈子的英雄事迹。然后,少年英雄抱着个小孩仓皇而逃,躲进了深山老林,挨过漫长的三天。
不过当时逃命的程析没觉出什么恐惧——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赵子龙转世……
中二让人勇敢。
好不容易借着复杂的地势捡回一条命,结果当时就不太靠谱的程析成功地在林子里迷了路。俩人刚从火灾现场逃离,就经历了凶手追杀,现在又被迫在人生地不熟的山林里玩荒野求生,当真是险象环生的一个晚上。
程析还好,他从小被放养,上天入海哪都去过,小时候甚至还纠集一群小孩去坟地玩捉迷藏。虽然后来被程妈妈从一个还没来得及封上的坟里揪出来胖揍了一顿……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带着个半大孩子,还要留意凶手会不会追上他们杀人灭口。程析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都快售罄了,手上层出不穷的冷汗让他差点握不住那只小手,只好十指相扣地紧紧攥住彼此。
他们在林子里瞎转悠了大半夜,渐渐有些体力不支。特别是陆奕,刚经历了和父母的生离死别就开始大逃亡,身心俱疲。
惊恐的陆奕紧紧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把小小的少年当做最后的依靠。
夜也深了,程析觉得这么转下去一直消耗体力也不是办法,便根据自己看荒野求生综艺的经历,找了块自认为安全的“风水宝地”,把手里的小团子拉到面前仔细打量。
小孩原本白嫩的脸庞上沾满了鲜血和烟尘,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透露出惊恐的黑眼睛倔强地望着他。
程析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觉得不过瘾,又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开口:“陆奕。”
程析坐在一块石头上朝他眨眨眼,笑着说:“小奕弟弟啊,你是本地人吗?你认得路吗?”
陆奕摇摇头:“爸爸妈妈带我来这边玩。”
程析顿时想起来死不瞑目的夫妻俩,恐怕这小孩是躲在柜子里看了凶手杀人放火的全程。他看着也就十岁出头,这得多大心理阴影。
夏夜的晚风透过山林吹奏出一首细缓的歌曲,让四面楚歌的程析顿时紧张起来,四处望了望后,决定放弃这块“风水宝地”,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
即使在夏天,晚上的山上也是极冷的。在别墅里就丢掉衬衫,现在只着半袖的程析感觉到风慢慢吹干了他背后的冷汗,体温也顺着汗液的蒸发往外漏。
他脑子一抽,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初中学过的物理知识,开始纠结这叫“汽化”还是叫“气化”。
他看了看手里的小孩,不知道他是冷还是害怕,细细地打着颤。
程析甩了甩头,把这些胡思乱想扔出脑子。最后,他干脆抱起来看不出底色的小团子往山里面走。
边走边揉他的头:“不怕啊,哥哥在,哥这就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
小团子乖乖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抱住他的脖子不说话。
就这样,他们在一块大岩石后面相拥入眠,度过了疲惫又寒冷的第一夜。
第二天,程析带着陆奕满山找能吃的野果,被踩断树枝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抱起陆奕就跑,跑出二里地后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小松鼠。
程析这才身体力行地理解了语文书上的“风声鹤唳”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
第三天,他们终于被搜救人员发现,救了出来。
这几天,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白天躲在山上找能吃的野果和山泉。渴到极致后,程析彻底放弃了什么卫生不卫生,有细菌没细菌的问题,咕嘟咕嘟地把自己灌了个饱。然后,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小孩犯难——不能让小孩喝脏水吧。没事就看点末世文的程析灵机一动,利用沙土等做了一个简易的过滤器,总算让孩子喝上点干净的水。
晚上,俩人就找一块避风的地方,彼此依偎着入睡,靠对方的体温取暖。
终于被救出来后,俩人在医院里度过了还算安稳的几个月。
那段时间陆奕总觉得有人要害他,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每天都紧跟着程析,最后甚至发展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连睡觉上厕所都贴着他。
程析只好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个可怜的小孩,不过晚上睡觉时有一个会发热的软和小抱枕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三个月后,在心理医生的干预下,陆奕的情况才稍微好转,不再时时黏着他,程析这才脱身回学校继续念书。
程析悄悄向办案的警察打听,才知道追杀他们的几个人根本没有抓到,而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将由国家保护。
在他坚持不懈的旁敲侧击下,他还知道了另一件事——陆奕的母亲是缉毒警察,在一次行动中,被博眼球的媒体拍到正脸发布在网上,这才被仇人报复,招来杀身之祸。
因为陆奕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医生建议最好让他和程析经常联系,程析这才在警察严密的保护下捞到了小孩的电话。
而陆奕在此后一年里,在程析的陪同下不断接受心理治疗,这才渐渐摆脱了那场噩梦。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陆奕自己知道,那场弥漫着冲天血腥味的火灾在他记忆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成为他午夜梦回时常常遇到的“访客”。
时间也不是良药,充其量只是一剂让人不那么痛苦的麻药罢了。
真正能治愈他、让他走出来的,是那个火光里紧紧抱着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