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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端 承上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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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法医孙慧琳闻声微微向后撤了一步,摘下口罩:“初步判断符合高楼坠伤特征。”
孙慧琳的镊子尖端悬在尸体左臂上方三十公分,“双侧桡骨粉碎性骨折呈放射状,股骨断端穿透牛仔裤面料,符合躯体与地面剧烈撞击的动力学表现。尸体温度还在三十七度左右,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不过。”她又不动声色地补充道:“具体结果还要等尸检。”
程析边听她陈述边低头打量这具卖相不佳的尸体--头部着地后,面部狰狞模糊,和工卡上清秀的年轻人大相径庭。
“好。你们准备收队吧,今晚要你们辛苦些。”程析起身伸了个懒腰,“陆奕,走吧,跟我上去看看。”
“从楼梯走。”程析一把拽住往b楼电梯间的走去的陆奕,又粗暴地按着他脑袋上把他不自觉想回头看的头转过去:“别回头。”
背后,载着证人的警车缓缓驶去了市局。
程析熟练地敲了一下陆奕的头,问道:“知道为什么我要从楼梯走吗?”
陆奕不甚自在地躲过他的手,不明白他是怎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么泰然自若地面对自己。
陆奕目光扫向楼梯转角处的摄像头:“查看监控覆盖情况,以及……亲身体验停电后唯一的上下通道。”
“嗯,通道。”程析点点头,脚步没停,“那为什么我们不去死者坠楼的A楼,反而来B楼?”
陆奕这次步子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整理思绪,然后才跟上:“两个原因。第一,A楼停电监控全黑,就算有人从那里经过,我们也看不到。但B楼监控完好,如果凶手往返于两楼之间,或从B楼前往连廊和天台,可能会留下痕迹。第二,”他抬眼看向程析,“顾言的公司和人际关系都在B楼,无论这是自杀还是他杀,源头都可能在这里。”
“哦?自杀还是他杀……”程析站在上面的台阶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眉笑着说:“你比较倾向于哪个?”
两人之间隔着几级阶梯的高度差,这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空间关系——程析需要垂眼,陆奕需要仰视。这种姿态本身,就足以唤醒某些根深蒂固的记忆开关。
陆奕愣了一下,也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方,如当年初见般仰头看着他。
印象里,程析的长相是带点矛盾的那种好看。
骨相生得周正,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的棱角也分明,是那种很有存在感的英俊。不说话不笑的时候,这轮廓甚至会透出点生人勿近的冷硬。
但这冷硬没来得及真的冻住谁——因为他那双眼睛。
他的瞳孔呈浅褐色,看人时总带着点温度,像是总含着些没说完的俏皮话。尤其是当他挑眉、或者嘴角那点惯有的懒散笑意漫上来的时候,那点天生的距离感便消融得干干净净,只让人觉得这人大概很好说话,甚至有点……不太正经。
而当初尚未消散的稚气随着他张扬的风格汇成独具一格的少年意气,一颦一笑俱是风光。配上略带单薄的少年身躯,眼含笑意看过来时简直……摄人心魄。
如今多年物是人非,两人的关系变了又变,他的容貌却亦如当年清晰明朗。但不知不觉间,那股轻狂的少年气散尽,岁月化成温润的釉色,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留下痕迹。
于是,那张本该显得很有攻击性的脸,便奇妙地沉淀成一种舒展的、甚至堪称温和的英俊。
陆奕晃了神,一时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程析看着下面那双明亮又坚定的黑色眼睛愣愣地盯着自己,便轻轻敲了敲栏杆,笑着问:“嗯?”
陆奕终于找回自己被勾走的魂魄,强装镇定地说道:“他杀。那个徐渐微一看就有问题,这么着急给死者下自杀跳楼的定论——不知道得还以为他福尔摩斯再世呢,看一眼就知道人怎么死得。而且他西装穿那么笔挺,衬衫领口也很干净,袖口处却沾着深灰色污渍。”
陆奕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向前两步,站在程析正前方,然后扣住他的手腕,把程析的手抬起来,擦掉他手上从徐渐微身上沾染到的污渍。
“你不是也觉得不对劲吗?不然为什么要和他握手。”
程析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兔崽子,还挺机灵。”
好好栽培,市局也算后继有人了。
程析:“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石墨润滑油之类的,他一个在公司上班的白领从哪里沾到这种东西?修东西这种杂活应该轮不到他去吧。”
“修东西?”陆奕突然想起什么,“小乔刚把调查结果同步给我,顾言的简历上写他曾经是机器人社团的社长。徐渐微会不会是从顾言身上沾到的?”
程析回想了一下那具一面之缘的尸体,“让孙法医尸检时注意顾言身上有没有这种润滑油。再让小乔看一下他们公司有没有地方可能会沾上这种润滑油。还有,核实一下徐渐微的不在场证明。”
陆奕发消息边顺嘴问:“哥,那我们现在要去查死者的关系网吗?”
程析没接话,心里却转了几个弯。如果徐渐微真有问题,那顾言的死就绝不单纯。现在的线索太散了。
“不,先让大乔去审徐渐微,让他审人的时候委婉点,询问为主,‘诈供’为辅,现在徐渐微刚被我吓了一下,心里应该正忐忑着,正是诈供的好时候。让小乔先在公司查这个顾言的人物关系,重点关注那些和他认识时间比较长的,关系暧昧的。剩下的等技侦恢复死者的手机数据再查。”
大乔是他们市局的副队乔允恩,小乔是陆奕同校同专业的一个师妹关月乔,去年一毕业就考入市局拜进程队麾下。
程队当时一听关月乔的名字就果断忽略了乔允恩的极力反对,带头叫起来了“二乔”的外号,被乔允恩大骂“曹贼,竟敢觊觎我”。
不过也不是谁都像他这样不着调的,队里大部分人还是叫“乔副”。
“程队,乔副休婚假去了。”
刚才还和大乔嘀嘀咕咕打电话说八卦,一转眼的功夫就忘了,岁月不饶人啊,这记性已经差成这样了。
程析不禁暗戳戳地想,可恶的大乔,留我一个人在这面对情感事业双重刺激,自己却美滋滋地和美人双宿双飞去了。
“那就先让瑾瑜去诈一下他,她唬人是把好手。”
陆奕跟着程析拐进了十层,本以为他会带自己去死者公司。,却不想这不靠谱的队长漫无目的地带着他在这层瞎转,一会儿推开窗户看看,一会儿扒在别人公司门口往里张望,活像一个来踩点的抢劫犯。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什么玄机,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再次走进楼梯间。
他们又顺着六楼的连廊进入a楼。外面细密地雨丝不知什么时候汇聚成小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少看热闹的人唯恐雨势变大,不得不放弃这精彩的“写实派刑侦片”,忙不迭地挤进地铁站。也有年轻人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不怕风刮雨淋,不肯放弃这难得一遇的凑热闹机会,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妄图在警方的严密封锁下拍个独门照片,时不时还欲盖弥彰地抬起手机放在耳边假装自己在打电话。
有些人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化为一堆碎肉却在人群里掀起轩然大波,引人侧目。
可能对大多数人而言,一个陌生的鲜活生命远不如茶余饭后那点谈资来得更有趣。
当程析踩着积水踏上天台时,警戒线外的闪光灯已经撕开了暴雨的幕布。不知道哪里又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伴随着滴答的雨声奏成一曲叹息的哀歌。
痕检处江枫蹲在栏杆旁,医用隔离服被雨水浸透的后背隆起一道锐利的弧线。
江枫的指尖拂过锈蚀的栏杆边缘,便携式检测仪的蓝光像幽灵的触手,缓慢舔舐过通风机冰冷的外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沉闷:“程队,这里不太对。”
程析蹲到他身旁,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说。”
“这里,”江枫举起紫外线灯,照亮栏杆外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有非常新鲜的摩擦痕迹,金属表层被刮掉了,看走向是斜向下的剧烈拉扯。不像是普通磨损,更不像死者坠楼时能造成的。”
陆奕也凑近看,雨水让痕迹更清晰了些:“像是……绳索?”
“可能性很大。”江枫收起灯,指向旁边仍在低沉嗡鸣的通风机组,“更怪的是这个。控制箱的锁扣有新鲜撬痕,我大致看了一下,内部线路有非标准的改装,加了个稳压模块。而且,”
他顿了顿,调出手机里的电子记录,“大楼维修日志显示,这台通风机上周就报故障停机了,理论上今天不该启动。”
“被人启动了?”程析眯起眼,目光在通风机和栏杆之间来回扫视,“一个报修的机器,一个新鲜的擦痕……”
江枫小心翼翼地将现场掉落的零件放入证物袋,“另外,”他站起身,指向栏杆外侧,“那里,我们提取到了微量喷溅状血迹。”
程析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虚按在栏杆上,比划了一下擦痕的走向,又回头看了看通风机。雨丝打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陆奕站在程析身边,拿着痕检拍的照片对照了一下血迹发现的位置,“只发现了这一处血迹?”
江枫:“对,很奇怪,如果是与人发生争执,那不该只有这一处,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摩擦痕迹……被启动的故障通风机……还有位置奇怪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江枫:“高材生,这些‘不对’的地方,能定量分析吗?擦痕的力度角度、电机的改装记录、血迹的DNA……我要的是能指向具体人、具体动作的东西,不是猜谜。”
江枫收起工具:“需要时间。血迹会尽快做初步鉴定,我会尽力复原这个机关的。”
程析又问:“天台和配电室的监控查过了吗?”
江枫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屋檐,“天台监控坏半年了,配电室监控被人黑掉,监控已经传回市局修复了。”
“行。”程析呼出一口白气,“那就先把‘不对劲’的地方都圈出来。第一,查清楚这台通风机报修后的全部接触人员。第二,排查天台上所有可能遗留微量物证的点。”
这时,变调的音乐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沉思的程析,也吓得蹲在地上查看栏杆磨痕的陆奕一激灵,仔细听才发现这是程队的手机铃声——“柯南开门曲”。对的,就是给诸多年轻人造成童年阴影的那部动漫里的转场音效。
陆奕不禁在心里感慨:程队的口味真是变态得表里如一。
程析并没有理会铃声,他的指尖停在通风机外壳的凹痕处,打量着这个陈旧的机器。
从陆奕的角度看过去,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沉着脸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痕迹。
眼神和嘴角一沉下去,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就显得灰暗起来,配合带点侵略性的骨相,竟隐隐让人心生畏惧。
铃声变本加厉地响起来,程队终于接起电话,终结了莫名符合案发现场氛围的音乐声。
“行,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去。”程析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队。”
现场刚来的实习生小跑过来,程析从年轻警官举起的手机看见,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市民正在用手机直播——镜头里一个脸色灰白的女人正蜷缩在楼梯间角落,楼梯间的窗户外正好能看见顾言坠楼的现场,而随着镜头推近,死者胸前的星尘科技工牌也逐渐清晰。
他趁着电话还没挂,快速地吩咐道:“通知网安和宣传口的同志,马上处理网上直播,控制舆情。”
程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晚上注定不得安眠了,“同志们,不用着急收队了,附近居民楼里面又发现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