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长生 终至万灯皆 ...
-
Kalsang Metog,格桑梅朵。
一个霜雪天,塞外呼啸的风冻人耳朵,不曾有孕的镇国将军家竟毫无征兆地添了个独苗苗。说来也奇怪,那婴孩降生时恰逢十月,满甸格桑延长了盛放时间,愣生生是开满了整个草原,反把将军夫人高兴得不行,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生了个日后有望继承大业的好男儿。
而向来肃容的镇国将军也是咧开嘴,笑得洋洋得意。
可孰知这将军家的长子长到了后头,先不说是长歪与否,长残与否,单说是脾性,就是极其的怪。
怪到哪儿呢?大抵对将军本人来说,就是好好的武将家里,莫名其妙地出了个文绉绉,满口道德礼仪的文臣。
且这文臣,随着年岁长开,每日里也不做什么多的事,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再秀气谦和地跟他的一帮将士说起所谓的之乎者也,或是念起些酸不拉几的诗。
镇国将军深感头疼。
他以前是个把什么诗什么词通通当成考题做的,自然活到现在这把年纪,是记不了个三七二十一的,所以不管是谁来了,只要它是个诗,它是个词,它长到让将军需要动脑筋去想,他就一概把它称作:屁用没有。
不过现在‘屁用没有’落到了他唯一的儿子身上,将军的口风就变了。
变得十分严谨。
严谨得有些不像是个经历过杀伐,老练的将军。
“天生我材……”将军磕磕绊绊地想不到后半句,对着陪自己喝酒的兵士一咬牙,颇有点恨恨的意思,挤出了后半句,“他就得是个官。”
兵士不懂,但还是郑重严肃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道:“他得是个官。”
“唉,他娘的。”
“蒽,他娘老子的。”
将军听着就来了气,转头对上了顺着自己意思往下骂的兵士的眼睛,“老子到底怎么生出个这样的儿子的?他不随老子,又不随他老娘,天天搁这念念念念的,你说外头天都冷成啥样了,大家都是策马奔腾,喝暖酒,一屁股蹲儿地坐下拿火烤肉,他倒好,为……为啥……”
“蒽。”
兵士应了一声,依旧保持他的严肃神情不变,等待将军他老人家把舌头捋不直的话说完。
“老子上哪儿给他娘的……”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我马维骃,六辔既均……①”
那温润又沉吟一般的声音传来,镇国将军就立马老老实实地住了嘴。
他又期期艾艾地改了口,道:“其实我觉得,川儿他……”
兵士的酒喝得不多,但看将军的反应,就知道公子身边必然是跟着将军夫人陪同的。于是秉持着某种奇异念头,他默默在心里祈祷起来,但愿夫人没有把将军的话全听完。
毕竟大家都知道,将军他是个妻管严。
将军本人爱妻如命,爱子……
也爱。
是爱屋及乌的。
蒽,将军,你挺住!
“川儿他吧,他这孩子挺好的,我跟你说,我记得他可听话,可乖了,哪儿像他们京都的混球们,念个书对上夫子的眼神,就被吓得哇哇哭。他呢,他打小就喜欢蘸墨写字……”
镇国将军左思右想,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听的赞美词了,伸手猛一拍年轻兵士的头,示意他代替自己讲下去。
“是的,公子待人都很客气,没有半分架子。”
年轻兵士挨了一记掌,也不着恼,倒是笑眯眯的,讲了下去。
他知道,将军他不是什么坏人,都把大家当兄弟看待。
“你这口气,改得快。”
将军夫人迈着步子走来,玄川就慢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不急不慢。
现在的他虽然对前尘过往的记忆犹在,可玄川本人却是对什么重回仙班的主意没有多少兴致,只是想以凡人的身份,度过他短暂漫长的一生。
“哎哟!我说夫人啊!你这你这的,你这来也不都提前说一声……”
“哼,你好意思提?我告诉你……”
也好,也罢。
凡间天光好,比起上界……
听着他们的声音传入耳畔,玄川了然地笑了。
想必阿渊会喜欢这里。
至于千百年前的那个局,本就没有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只是要说可惜,的确是有的。
他的魂身于战场未灭,被扶新救了回来,可时过境迁,要想养好它,就得下凡做一回人,几回人。
“你可以回来,只要你想。”
“不了,扶新。”
“为什么?天地共主,身份何其尊崇。”
玄川拂袖,将双手负后,踱步跟在了将军与他夫人的身侧,观他们喋喋不休地说起京都就要发生的事。
“你知不知道,天下太平,这儿都没有仗要打了,我们过些个时日就要回去了,你到底能不能改改你的习惯,少喝酒,少喝酒!”
“夫人!你容我解释啊……”
年轻的兵士尴尬地揣着手,看了看玄川。
玄川回以一笑。
是啊,天地共主,身份当真是何其之尊崇。
可谁都不会想到,真的有一日,天界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天地共主,也不再需要什么人,什么神仙,来为天界作战。
他知道,选择是残酷的。
也是残忍的。
可有些东西,他想,玄渊就算学得再慢,终有一日,终会有一日,他必须要懂的。
就像扶新所说的。
“你能护他一时,未必能护他一辈子。”
……
“你该脱身了。”
……
红尘樊笼,兰因絮果。
不知为何,玄川想到了这两句话,尽管现在想来,是不大应景的。
可是啊。
他就算再想为阿渊留一些情分,也知道,他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信扶新会有安排。
也信阿渊说。
“我是有情的。”
有情,有念。
是故,玄川自那场战役之后,才会想,他是该下界的。
他应该去看看,也确实该去看看,阿渊眼里的人间。
-
“业果两消,你所说的是缘也好,是妒也罢,对我而言,都已经两清了,扶新。你没有错。”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过往,合该放下的,就不必耿耿在怀。”
-
end
江湖之上,流传着一个传说。
据不知名人士交来的情报记载,遥遥塞外雪山之巅,有个小屋,屋里住着个得道高人,每过六年,就会在六月初六下山一趟。
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那得道高人自己说的:应无所住,行于布施。
但玄川自己不用法术,乔装易容,改换了样貌后,对自己先前的这番说辞反是觉得不大顺眼,不大顺耳的。
似乎装过头了,总会有武林人士对他充满好奇,时不时就要突然袭击一下他在的地方。
当真是麻烦。
至于什么每过六年,六月初六,那是玄川自己编出来说给一个君王听的。
谁知君王感念其大恩,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讯息传给了小道上面。
唉,介于被扰了清修,玄川想了想,便收拾好了行囊,走到哪里算哪里,一路变换各种身份做着他‘为民除害’的大侠营生。
直到有一天,玄川听说玄渊娶妻了。
就是扶新来找他的时候,明显是非常的,十分的不高兴。
玄川那日正在客栈睡觉,扶新就水灵灵地从天而降了,把他吓了一跳。
“我为他相好了亲事,他为什么也不肯回天界了?”
“……”
玄川面不改色地把被角往自己身上移了移,遮住了胸腹,才抬起头。
“?”
扶新抽动着嘴角,眉目流转出了种难以言表的神情来,“你们一个在凡间,一个在修真界……一个没成家,一个成了家,你们……”
“孩子长大了啊。”
玄川正色,道:“不是想不想留的事。”
扶新倏然一顿,在等后文。
“业果两消,你所说的是缘也好,是妒也罢,对我而言,都已经两清了,扶新。你没有错。”玄川未尝有多感慨,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当年已是当年。”
扶新道:“我对你们,说不上妒,只是你对我,是不如对他偏心的。”
“你要走的路,是一条帝王路,这天下,这千秋霸业,终究功成你手。”玄川微微一笑,“而阿渊不同,阿渊本应归隐田园,过自在的日子。”
“是你偏向他。”
玄川并不做反驳,好像想到什么,问道:“你以为,登对的婚事,就一定适合他?”
“我反正没有留住你。”扶新低眉,咬牙笑了一声,“我以为我用一点手段,就能把他带回他应该回的地方。”
“扶新。”
玄川第一次用了温和、平缓的语气,认真又郑重地唤了他的名字。
扶新有些发愣。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过往,合该放下的,就不必耿耿在怀。”
玄川单手枕在脑后,屈起一条腿半撑在榻上,“阿渊到底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即使没有了情丝,少了情根,也知道该怎么用心喜欢一个人。”
“你……”扶新不敢置信地偏了头,但看玄川抵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天下事,三三两两,忧也乐。”
玄川道:“我未必有心想知全,耐不住是故人来。”
扶新不再作声,为自己斟了满盏茶,一饮而尽,便要当作告别,转身离去。
却听那青年将那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诗,柔和地又吟哦了一遍:“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我马维骃,六辔既均……”
原来如此。
原来是苍生道,长生无极。
原来的原来……
扶新在离去刹那,与玄川一起笑了。
故人与我,俱安好。
不复相见。
如何不是另一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