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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情根 聚散也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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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翁近日里总是睡不着觉。
自从他亲手剃过了尊神的情根,以此向天君表明忠心后,就总是噩梦连连,似乎连带着天地共主的死,都让桃翁觉得那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好好的打仗,怎么偏偏就让一个神仙以一敌百,以一敌万呢?
桃翁嗫嚅了唇,显然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又不敢说出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罪。
每每入夜,阖上这双眼,桃翁都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当年战场的惨烈,到处都是血,斑斑锈迹的战甲,和那件散落的衣袍。
平心而论,他自认自己与天地共主的交情是不如天君与尊神的。
可是他仔细琢磨着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厚着脸皮也好,薄着脸皮也罢,终究是过意不去的。
如此那般的痛意,时时刻刻在发着痒。
好像是在提醒他,桃翁,你也害了人。
“唉……”
他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然在叹息过后,桃翁又想起来了件事。
依照着天君的说法,他们所做的诸般,皆是为了帮尊神化劫去的,至于那被投下去的情根在成形之时,却是像极了尊神的模样。
桃翁深感诧异。
若非是他毫无七情六欲,怎么瞧怎么看都是榆木脑袋,桃翁几近都要以为,真的是尊神藏了一手,面无表情地回来了。
连同他们的性子,在桃翁看来也是七八成地像。
冷淡,古板,不讲人情。
“一桩奇事。”桃翁到了最终也只能做此感慨,“尊神,莫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
说罢,他便如往常般,拿起了尘缘镜,原是想借它看看尊神的,只是不知为何,竟有一抹流光溢出,生生是拖拽着他进了镜子里。
等到两脚好不容易落了地,他才发觉,目之所及的地方,即是凡间。
而那股强大磅礴的法术……
正是熟悉的感觉。
而恰巧的,刚刚好的,他的面前真就站了一位青年,双手负后,听到了响动,不紧不慢地转过了身。
……
桃花树,花正幽,那青年的眉眼,噙笑的神情,与天地共主的面容在渐渐重叠,直至交汇到了一处。
桃翁想,他这辈子,恐怕都是忘不了的。
彼有风拂,吹起了青年人的衣袍,他轻张唇,温柔地,对桃翁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尽管他对面站着的人是错的,是不合时宜,是不大对的,桃翁还是顷刻红了眼眶,扼制住了声音的颤动。
“您……真的是您吗?您没有死……您……您回来了吗?”
旋即,桃翁面上涌现出的第二种神情,是极度的恐惧。
那种由内向外的情绪,都在告诉着他,即便对面的人什么也没有说,他都觉得,自己无疑是惨败到没有喘息余地。
没错,没错,这一切,都是为了天界,为了天君,他应该要做的,是……
桃翁只能如是劝说自己。
于是他哆哆嗦嗦地执起桃花木杖,就要和天地共主过招,被青年轻轻地一笑就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甚至,连声法诀咒术都不曾念出口,也没有动作。
这就是他与天地共主的差距。
……
他的法术,又精进了。
桃翁尚没有想明白个七七八八,也没有弄明白青年到底是怎么重塑的肉身,就已经开始着想怎么闭眼等死了。
可他也知道,青年并没有杀心。
自然,也不会杀他。
难道就要让他苟活于世?
桃翁忽然悲哀地想,他过得,好不屈辱。
明明是按照君王之意而来的,明明他是忠于天界的,为什么事情发展到现在,竟然会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来?
他竟然会想,如果天君不是扶新,而是尊神,又或者,是面前的青年,该有多好。
“想杀我,你还不够格。”青年依然是笑着的,他笑得云淡风轻,恍如苍生经由万重山已过,诸种俯瞰,尽皆落脚下,“我唤你来,仅仅是想告诉你,休要动私心。”
“万般有缘法,牵一发,则动全身。你有你的忠,阿渊也有阿渊活下去的理由,包括被拔下来的情丝,被剥出去的情根……这原本,就是场孽债。”
“您要劝我回头是岸?可您不知道,天界已经不是您当年……”
“天界还是天界。”
青年不假思索地就打断了他。
“扶新自有扶新的考量,岂不闻,休要擅自揣君心?”
桃翁怔在当场,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我在凡尘辗转,变换着身份,度过了一世又一世,也算是把很久之前没想明白的,想了个彻底。”青年道,“阿渊说得不错,这里风景好。”
呵呵,风景好?
都是骗人的说辞!
他兢兢业业,辛辛苦苦为了整个天界,做到了现下地步,仍是得不到天君的信任,不然,不然像天地共主还活着的事情,就不能是一件密辛。
明明,他是……
是了,是了,天君脾性捉摸不定,令桃翁怎么都想不到,也绝不可能想得到,在他的一番权衡利弊后,自己反倒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他就这么的不堪吗?
“我不是小人,我才是真真正正,能站在你面前的君子。”桃翁死死咬了牙口,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你……你永永远远,不管做出的功绩如何,你也不可能为人所知,更不可能……”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①”
青年毫不在意,随口就吟咏出了一句诗来,“你所想要的东西,未必是我所想要的。”
所以呢?
他是把自己不想要的东西施舍给自己?
冠冕堂皇、清高、自以为是。
桃翁想得愈发恼,愈发恨,愈发想问个明白,可许多事,在他对上青年眼睛的刹那,似乎又全解释得通了。
当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双眼。
理所应当活下来的神仙。
“您召我来,到底想做什么?”纵然是再不情愿,但在青年跟前,桃翁还是依礼规规矩矩地用了‘您’的称谓,尽管语气听起来是不大高兴的,“何德何能,我可以为您效劳一二。”
“不是效劳。”
青年携了满目的笑意,对他轻轻道:“是交代。”
桃翁道:“有什么区别?您是天地共主,多高高在上啊,就是零落成泥碾作尘,您都是主子,我一介僚属,怎敢驳斥您的命令。”
他说完这句话,就攥紧了指掌,眼神是怯怯的,畏惧的,可偏生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是要跟谁做斗争似的。
但他也知道,面前的人根本没有想过与他周旋。
他自是比不得天地共主的,甚至连做敌手的资格都没有。
“青史浩浩,不必留我名姓。”青年越过了桃翁所言,很直接地道,“我要你心甘情愿地与我签下一则契,如若生悔,必当修为尽失。”
修为尽失,就算是仙骨仍在,想要再修行也必须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几乎与普通的凡人无差别。
这是对自己的羞辱。
桃翁如是想,冷笑道:“凭什么?”
他的白色长须一飘一摇,跟着说话的神情,语气晃动着,连带着面上的眉,亦然紧紧皱作一团,将眼也带着一起愤恨扭曲地盯紧了地面。
直到他听青年说。
“我记得当年天界的云雾氤氲,有仙人施恩,种不老春,而不老春系姻缘,一头牵一头。原本只是牵着一对少男少女隐秘到不可提及的情爱念想,可惜到底为天界不容,那仙人与其喜欢的人终被贬下了凡尘,却在临行前以刃割掌心,歃血为誓,而那血珠落于不老春根下,竟换得这株灵植一朝化形。”
“只是,此事为天界不耻……”
青年声音悠悠,像在讲故事般,慢慢道出了段过往事,“不老春开灵智之时,神识里便只记得那位仙人的身影。他自血誓中生,便将一诺看得比命还重,痴信着只要自己好好活着,终有一日能等到故人踏云而归。为此,他甘愿耗散半生修为,循着凡尘里的仙缘踪迹暗行引渡之法,以为自己悄无声息地就能将那人重新送回九重天。”
桃翁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是愤恨地模样变得愈发狰狞,厉声道:“休要再提!”
“但他失算了。”
青年的掌心抚过桃翁头顶,将他拍了两拍。
“他不择手段地杀了仙人喜欢的人,天真地以为,只要拔去这凡尘里的缘,仙人就能无挂无碍地跟他重回九天。可最后换来的,并不是仙人的回来,反倒是因痛失所爱,仙人彻彻底底地疯魔。”
桃翁心神一震,骤然间溃散开来,他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想不出,也想不到,脑子仅剩下了茫茫的一片空白。
他半分也未曾料及,那人竟将自己的来处根由记得分毫毕现,清清楚楚,刹那间血气翻涌冲上眉心,眼底薄薄的赤色逐渐弥漫,让他几乎目眦欲裂。
“不许你再提了,不许你再提了,不许,不许,不许!!!”
“不老春,可惜行将就木,执迷不悟,终是春老矣。”
青年在笑,“你觉得,我不配提及他吗?”
是,他原是不老春,桃树化形。
然无人知晓他过往。
因为知晓的仙子,都饮了忘川水,把事情忘了个干净,随着过的日子久了,再没有人记得清当年的仙人,当年的桃树,当年的……
“我的功勋……”
桃翁失神地呢喃,“总归是……”
“不老春,你所攒下的这身功勋,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这些年,你分得清吗?”
……
桃翁没了辩驳的气力,哀哀地颓废在了原地。
他们的诺言。
他等的仙人。
不在了。
也不会认得现在的他了。
一棵桃树,风吹云散,他都始终扎根在土里,静静地,等着花开,等着……
“你从来不是什么受仙泽点化而生的桃翁,是你自己先舍弃了原本的名姓。”青年微微叹了口气,“你性子太急,又太想向天帝证明自己,这一生,终究活得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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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桃翁……不,我是不老春,仙人,您还记得我吗?”
“我守诺了,您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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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近日里,天界新飞升了两位仙人。
前来观礼祝贺的仙官仙君有许多,不过独独有一位,是让那新飞升的仙人记得最清楚的。
他鬓发斑白,一张脸显得颇为沧桑,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是桃翁……不,我是不老春,仙人,您还记得我吗?”
只是那仙人觉得十分奇怪,他仔仔细细把之前的事情想了又想,委实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摇摇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那老仙人也不恼火,他认真地对仙人作揖行礼,说了句让年轻仙人摸不清个所以的话。
“我守诺了,您回来就好。”
守的什么诺,仙人是不懂的。
不过仙人一眼看到他,就感到了莫名的亲切,就像两个人之前就认识一样,于是在老仙人将走之际,唤住了他:“这位……前辈,我与殊娘本为夫妻,是同时飞升上来的,倘若前辈不弃,晚辈当常来拜访。”
……殊、娘?
桃翁有了一瞬的晃神。
那人的妻子,不是在之前,就被自己……
怎么会……
怎么会……
“呃,前辈?”
仙人不敢太大声打断,只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
桃翁立马回了神,想到自己与青年的约定,后知后觉地苦涩一笑,将左掌依附右掌跟前,大拇指相贴,躬身作礼,算作偿了前恩,两两之间,不再亏欠。
“不必了,我喜静。”
说罢,他便不做多停留,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