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探码头 陈烈带人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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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天还没亮。
海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长椅，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陈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只记得爆炸发生后，沈夜走在前面，背上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衬衫，但他步伐稳健，像是感觉不到疼。然后高劲带人赶到，看见沈夜后背的伤，当场就骂了娘，硬是把沈夜塞进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沈夜被推进手术室前，回头看了陈烈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陈烈看懂了。意思是：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那个年轻人死前挣扎时留下的抓痕，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那具尸体被抬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殉道者。
“陈支。”高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喝点，暖暖。”
陈烈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咖啡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有点烫，但正好让他从那场爆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现场清理得怎么样了？”他问。
高劲叹了口气：“电脑炸成碎片了，数据恢复的可能性不大。林越还在那边，说是看看能不能从硬盘残骸里抠点东西出来。那个年轻人的身份也在查，但估计难——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库比对过了，没有记录。”
陈烈点点头，没说话。
高劲犹豫了一下，又问：“沈副总队……他伤得重不重？”
“医生还没出来。”陈烈看着那扇门，“但应该没事，他还能走。”
高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陈烈，这个共事十几年的老搭档，此刻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陈，”高劲试探着问，“你和沈副总队，是不是……之前认识？”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爸是沈建国。”
高劲愣住了。
沈建国。八年前牺牲的缉毒英雄，陈烈的老领导，也是陈烈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高劲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但他从来没把沈夜和那个名字联系起来。难怪陈烈对沈夜的态度那么奇怪——不是抵触空降兵，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故人的儿子。
“他查了八年。”陈烈忽然说，声音很低，“他爸的死。”
高劲没接话。他知道陈烈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听众。
“当年那个情报，是假的。”陈烈继续说，“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就是要让他爸去送死。那个人，还在警队里。”
高劲的呼吸一窒。他想说什么，但陈烈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话。
“我不知道是谁，但沈夜说，他快查到了。”陈烈抬起头，看着手术室的门，“他要我跟他一起查。”
高劲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答应了？”
陈烈点点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凌晨四点，医院里静得可怕，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又过了半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烈猛地站起来，迎上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他松了口气——不是那种让人腿软的沉重，只是普通的疲惫。
“放心，没大事。”医生说，“后背被玻璃划了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缝了八针，其他都是皮外伤。人年轻，底子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现在在病房，你们可以去看他，但别待太久。”
陈烈点点头，跟着护士往病房走。高劲没跟去，留在走廊里打电话安排后续工作。
病房在五楼，单人间的。陈烈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夜正坐在病床上，后背垫着枕头，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知道是谁给他送来的。他一只手还在输液，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着，看见陈烈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你怎么还带着电脑？”陈烈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医生说让你休息。”
沈夜没理他，继续敲键盘：“林越发来一些数据，我需要看。”
陈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沈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点意外。
陈烈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说：“你刚缝了八针，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回枕头上，算是妥协了。
陈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刚想点，想起这是病房，又收回去。他把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忽然说：“今天的事，谢了。”
沈夜愣了一下：“什么？”
“爆炸的时候，你扑过来。”陈烈没看他，盯着手里的烟，“我欠你一次。”
沈夜没说话。
陈烈继续说：“我爸走得早，我是我妈带大的。她最怕的就是我当警察，说这行太危险。我干了十五年，挨过枪子，挨过刀，从来不怕。但刚才在巷子里，那个人举着注射器往自己脖子上扎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案子可能真的不一样。”
他看着沈夜：“他们养死士。那些人不怕死，甚至把死当成解脱。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罪犯，是一群疯子。”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更要查下去。”
陈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隐忍，有八年来从未熄灭的火。他忽然问：“你爸的事，查了八年，累不累？”
沈夜没有回答。
陈烈也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劲推门进来，看见两人沉默对坐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林越那边有发现。”
陈烈站起身，沈夜也想动，被陈烈按住了：“你躺着，我去。”
沈夜看着他，没坚持。
陈烈跟着高劲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沈夜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下午两点，支队技术科。
林越的黑眼圈又深了一层，头发乱得像是被台风刮过，但眼睛亮得惊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堆电脑残骸——烧焦的主板、融化的硬盘、碎成渣的芯片。
“数据恢复不了。”他开门见山，“硬盘烧得太彻底，神仙也救不回来。”
陈烈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林越话锋一转，从旁边拿起一张纸，“我在爆炸现场捡到了这个。”
陈烈接过去看。是一张烧了半边的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还能辨认。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码头区，老货运站，7号仓库。下面还有一行数字，像是经纬度坐标。
“这是从哪找到的？”
“那间房子的地板缝里。”林越说，“应该是那个年轻人藏起来的，没来得及带走。爆炸的时候被气浪吹出来，卡在地板缝里，没被烧着。”
陈烈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码头区，老货运站，7号仓库——那个地方他熟，是码头最偏僻的角落，荒废了十几年，平时根本没人去。
“会不会是陷阱？”高劲在旁边问，“故意留下这个，引我们过去？”
陈烈想了想，摇头：“那个人是死士，他的任务就是被发现、被追捕、然后自杀。留下的东西，不可能是假的。他没必要。”
高劲皱眉：“那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烈把纸小心收好，“但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高劲拦住他：“你一个人去？万一有埋伏呢？”
陈烈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码头区我闭着眼都能走。埋伏？让他们来。”
高劲还想说什么，陈烈已经走出门。
傍晚六点，码头区，老货运站。
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陈烈把车停在离货运站五百米外的废弃厂房后面，步行往里走。他没穿警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腰里别着枪。
老货运站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凉。生锈的铁轨从远处延伸过来，被野草淹没。几排破旧的仓库立在轨道两边，门窗都烂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海风从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7号仓库在最里面，紧挨着海边。陈烈放慢脚步，贴着墙根靠近。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掏出手枪，轻轻推开门。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木板，中间有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
陈烈走过去，看见聊天框里有一行字：
“你来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陈烈猛地转身，举起枪——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别开枪。”那个人的声音响起。
陈烈愣住了。
是沈夜。
沈夜走进来，身上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夹克，后背的伤口显然还在疼，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
“你怎么来了？”陈烈放下枪，皱着眉，“你他妈不是在医院吗？”
“躺不住。”沈夜走过来，看着桌上的电脑，“而且，这个地址我认识。”
陈烈一愣：“你认识？”
沈夜点点头，指着电脑屏幕：“这是‘深海’平台的一个线下联络点。林越之前追踪到的那些IP里，有几个的物理位置就在这附近。我以为已经废弃了，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个视频窗口。
窗口里出现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方诚。
“陈支队，沈副总队。”方诚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二位深夜来访，真是稀客。”
陈烈的手按在枪上，盯着屏幕：“方诚，你搞什么鬼？”
方诚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们聊聊。用这种方式，比较安全。毕竟——你们身上应该都带着追踪器吧？万一我被定位了，多不好。”
沈夜看着屏幕，目光很冷：“你想聊什么？”
方诚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聊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方诚说，“‘深海’平台，三起跳楼案，还有那个叫老焦的线人。你们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想知道那个‘深海领航员’是谁，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年轻人的电脑里会有‘沈建国’这个名字的文件夹。”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诚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深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说。”陈烈咬着牙。
方诚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们停止调查。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你们不能再碰。”
陈烈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做梦。”
方诚摇摇头：“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摄像头，声音悠悠传来：“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是沈建国八年前留下的。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才会死。你们继续查下去，只会和他一样的下场。我是在救你们。”
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烈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流：“你知道八年前的事？”
方诚转过身，看着摄像头，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都多。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你们只要知道，继续查下去，死的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陈烈身上：“比如，你那个在省城打工的儿子？”
陈烈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诚笑得更温和了：“别担心，他现在很好。但如果你们不听话，我就不敢保证了。”
陈烈猛地冲上前，一拳砸在屏幕上。屏幕裂了，方诚的脸扭曲成碎片，消失在黑屏里。
“妈的！”他喘着粗气，拳头还抵在破碎的屏幕上，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他是故意激我们的。”
陈烈转过身，眼睛通红：“我知道。”
“所以不能中计。”
陈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问：“现在怎么办？”
沈夜走到电脑前，看着碎掉的屏幕，说：“继续查。”
陈烈看着他：“你不怕？”
沈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怕。但我查了八年，不是为了半途而废。”
陈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仓库，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海风很大，卷着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陈烈走在前面，沈夜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废弃厂房旁边，陈烈忽然停下脚步。
“沈夜。”他背对着沈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爸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沈夜没说话。
陈烈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八年前那个情报，是我接的，是我报上去的。虽然最后查出来是线人传了假消息，但那个线人是我发展的，是我信任的。这个责任，我从来没想过推。”
沈夜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陈烈继续说：“你爸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他掩护，我早就死在那个仓库里了。这八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晚上，梦见他的脸。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所以这个案子，我跟你一起查。不管查到谁，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不怕死，我只怕死之前，没能还上这个债。”
沈夜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爸救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兵。他从来没后悔过。”
陈烈愣住了。
沈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陈烈看不懂的东西：“我查了八年，不是为了让你还债。我是想知道真相。你愿意帮我，那就一起。别的，不用想太多。”
陈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夜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儿子的事，我让林越查一下。放心，方诚只是在吓你。”
陈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他快步跟上去，和沈夜并肩走在夜色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了。
回到支队已经是晚上九点。林越还在技术科，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
“陈支，沈哥，你们……”
“查一下这个。”陈烈把那张烧焦的纸片递给他，“老货运站7号仓库，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越接过去，扫了一眼，开始敲键盘。几秒钟后，他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沈夜问。
林越抬起头，脸色有些奇怪：“这个坐标……我见过。”
他调出一张卫星图，指着上面一个点：“‘深海’平台的服务器虽然设在境外，但他们的数据中转节点，有几个在国内。其中一个，就在这个坐标附近。”
陈烈和沈夜对视一眼。
“你是说，那里有他们的服务器？”
“不一定是服务器，可能是信号中继站，或者——线下据点。”林越放大卫星图，“你们看，这个仓库紧挨着海边，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通向外面。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干点什么，很方便。”
沈夜盯着屏幕，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带人去搜。”
陈烈摇头：“你伤还没好，我去。”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争。
第二天上午，陈烈带人去了老货运站。
7号仓库里已经空了。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台电脑，全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些散落的烟头，和几道新鲜的车轮印。
陈烈蹲下身，看着那些车轮印。轮胎花纹很深，是越野车。沿着印记走出仓库，一直延伸到海边，然后消失了。
“陈支，你看。”一个队员指着海边。
陈烈走过去，看见礁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他伸手拿出来，是一枚硬币——不是普通的硬币，是金属材质的，正面印着极光的图案，背面是一串数字。
极光币。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手机响了，是沈夜打来的。
“找到了什么？”
陈烈看着那片海，说：“一枚极光币，还有几道车轮印。他们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夜说：“林越追踪到一笔资金流动。查龙那边有动静了。”
陈烈的心一紧：“什么动静？”
“他最近在大量收购极光币。”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烈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凝重，“而且，他的账户和‘深海’平台的一个海外账户有交集。”
陈烈握紧手机，看着那片海。海的那边，是金三角的方向。
“沈夜，”他说，“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
沈夜说：“我知道。”
“怕不怕？”
沈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怕。但查了八年，终于查到点东西了。我不想停。”
陈烈忽然笑了，对着电话说：“那就不停。”
他挂断电话，把那枚极光币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身后，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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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探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