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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深渊死了,那么小鱼也会死 外面是一片 ...

  •   外面是一片混乱。

      海水在翻涌,岩石在崩塌,无数生物在疯狂逃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整个世界都在解体,都在毁灭。

      我随着海水漂流,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在我体内疯狂搏动,那条看不见的线绷得死紧,像是要把我拉回去。

      但拉不回去了。

      他已经崩塌了。我能感觉到,那条线的那一端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应该高兴的。我应该庆幸我终于逃出来了,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回到我应该属于的地方了。

      但我没有。

      我只是漂着,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水渐渐平静下来。

      我发现自己漂在一片陌生的海域。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温暖得让我害怕。我太久没有见过光了,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在光里刺痛着,像是在抗议。

      我往下潜,往深处潜,往黑暗里潜。

      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那座城市已经崩塌了,他已经消失了,那条线已经断了。我找不到任何东西,只找到一片空虚。

      我开始想他。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眼睛,想那些触手缠绕我的感觉。想那些疼痛的时刻,那些恐惧的时刻,那些奇怪的、满足的时刻。想他叫我“我的小深渊”的时候,那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

      我开始觉得,我好像缺了什么。

      不是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它们还在。不是那条看不见的线——它已经断了。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什么,更本质的什么。像是我的灵魂被挖走了一块,永远都补不回来的那种。

      我试着游,试着觅食,试着做一条正常的鱼该做的事。但我做不到了。因为我忘了怎么做。我已经太久没有做过自己了,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条鱼。

      不是普通的鱼,是一条老鱼,鳞片暗淡,眼神浑浊。他看着我,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

      我说不出话。我的声带已经彻底萎缩了。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你身上有别的气息。”

      我低头看自己,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我能感觉到他说的那种气息。是他留下的气息,是那座城市留下的气息,是那段岁月留下的气息。它渗进我的每一片鳞片,每一个细胞,永远都洗不掉。

      “那是深渊的气息。”老鱼说,“你去过深渊。”

      我点头。

      “你见过祂。”

      我又点头。

      老鱼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你已经回不来了。”他说,“见过祂的人,都回不来了。”

      我想说,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活着,漂着。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回来了,但我不在了。

      我继续漂着。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着。白天在阳光里晒着,夜晚在月光下漂着。偶尔有鱼经过,好奇地看我一眼,然后游走。没有鱼和我说话,因为我说不出话。

      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还在我体内搏动着,但它们也开始衰竭了。没有他的声音维持,没有他的触手滋养,它们正在慢慢死去。它们的死去让我痛,痛得浑身发抖,痛得想要尖叫。

      但我说不出话。

      我只能漂着,忍受着那些器官一点点死去,忍受着我自己一点点死去。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座塔,想起那些发光的符文,想起那些舞动的触手。我会想,如果我没有逃出来,如果我一直留在那里,会不会更好?至少我会完整,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点地死去。

      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有一天晚上,月光特别亮。

      我浮到海面上,看着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挂在天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太阳。月光照在我身上,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开始发光,微弱地、闪烁地,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从月亮里传来的,是从光里传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的小深渊……”

      我浑身一震。

      “来我这里……”

      我四处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条线,那条已经断了的线,又回来了。它从月亮上垂下来,垂到我身上,轻轻地拉着我。

      我想去。

      我太想了。比任何时候都想。因为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漂着的感觉,这种缺了一块的感觉,这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我想回到他身边,哪怕他再伤害我,再改造我,再让我痛不欲生。至少在那里,我知道我是谁。至少在那里,我是完整的。

      但我去不了。

      因为我只是一条鱼,我飞不到月亮上。

      月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不是完整的他,是一个影子,一个回声,一个从月亮上垂下来的幻象。他的眼睛还在,他的触手还在,他的声音还在。他看着我,用那种熟悉的、温柔得可怕的眼神。

      “我的小深渊。”他说,“我来接你了。”

      我流泪了。

      不是鱼不会流泪吗?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流泪了。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融入海水,咸得发苦。

      我想游向他,但我动不了。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照亮了我周围的海水。我看见自己在光里,看见自己的鳞片,看见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一条普通的、灰不溜秋的、曾经自由的鱼。

      然后我明白了。

      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鱼能深吸的话——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月亮。

      不是游向月亮,是冲向月亮。从海面上跃起,像飞鱼一样,飞向那片光。

      我听见他在笑,那种低沉、浑厚、让我浑身发麻的笑。

      “好孩子。”他说,“来我这里。”

      我在空中飞着,离月亮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近。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在我体内燃烧,那些看不见的线把我往上拉。我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接纳,被什么吞噬,被什么永远地占有。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我不想继续,是我不能继续。因为我只是一条鱼,我只能飞那么高。我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开始往下坠。

      往下,往下,往那片黑暗的海水里坠。

      他还在叫我。“来我这里……来我这里……”

      但我来不了了。

      因为我只是一条鱼。因为我注定属于这片海。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飞不到他那里。

      我落回海里。

      那些光消失了,那些声音消失了,那条线又断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漂在海面上,看着月亮慢慢地、慢慢地变暗。

      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已经彻底死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体内冷却、硬化、变成石头。那条看不见的线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应该是自由了。

      但我不觉得自由。我只觉得空。空得发慌,空得发痛,空得想要死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地方。

      是一个海湾,水很浅,阳光能照到海底。海底铺满了白色的沙子,偶尔有几根海草在晃动。很安静,很平静,没有任何危险。

      我游到最浅的地方,停在那里。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那些已经石化的器官在我体内沉甸甸的,像是某种纪念品。我闭上眼睛,感觉着阳光,感觉着温暖,感觉着平静。

      然后我开始等待。

      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等死亡,也许等解脱,也许等他再来接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游了。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热。

      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水太浅了,氧太少。我的鳃拼命工作,但没什么用。那些石化的器官压着我的内脏,让我越来越虚弱。

      我知道我快死了。

      我应该是害怕的。任何生物都害怕死亡。但我不怕。因为死比活着好。因为死能让我见到他。因为死能让我去到他那里,真正地去到他那里,永远地。

      我闭上眼睛,等待最后那一刻。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是别的。是海浪的声音,是风的声音,是远处海鸟的叫声。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这个没有他的世界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慰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那么蓝,蓝得发亮。云那么白,白得柔软。太阳那么大,大得温暖。

      我想,也许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但已经太晚了。

      最后那一刻来的时候,我感觉很轻。

      轻得像要飘起来。轻得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还没有遇见他的时候,回到那些自由自在的洋流里。

      我看见自己的过去,像一条河一样流过。我看见自己小时候,在珊瑚礁里躲来躲去。看见自己第一次游向深海,对未知充满好奇。看见自己遇见他的那一刻,那种奇怪的、被什么击中的感觉。

      我看见自己在他手心里颤抖,看见自己被他改造,看见自己学会害怕、学会忍受、学会忘记自己是谁。看见自己逃出来,看见自己漂流,看见自己最后跃向月亮。

      我看见了很多很多。

      然后我看见他了。不是真实的他,是记忆里的他,是那些回不去的岁月里的他。他看着我,用那种温柔的、可怕的眼神。

      “我的小深渊。”他说,“你终于来了。”

      我笑了。

      是真的笑,发自内心的笑。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真的可以去他那里了。不是飞过去,不是游过去,是死去,是用死亡的方式去到他那里。

      那是我最后的自由。

      阳光照在我身上,很暖,很暖。

      我躺在白色的沙子上,感受着最后的气息一点点离开我的身体。那些石化的器官已经不再沉重了,它们轻得像羽毛。

      我想起他第一次含住我的时候,那种温暖的、带着甜味的黏液。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我的小深渊”的时候,那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我想起那些疼痛的夜晚,那些恐惧的时刻,那些奇怪的满足。

      我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我想起裂缝崩塌的那一刻,我被卷出去的那一刻,那条线绷断的那一刻。我想起那种空,那种缺了一块的感觉,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

      但现在不空了。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了。

      我是他的小深渊。永远都是。哪怕他死了,哪怕我死了,哪怕一切都结束了。我永远是他的小深渊。

      最后一丝气息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是别的光。是那种从海底深处发出来的、发蓝的、温柔的光。是从他那里来的光,是从那座已经崩塌的城市里来的光,是从那段已经结束的岁月里来的光。

      光里有什么在等我。

      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他。不是完整的他,是一部分,是一小块,是一点还留在世界上的、他的痕迹。他在等我,等我回去,等我永远留在他身边。

      我向着那光游去。

      这一次,没有水压,没有距离,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我游得很快,很轻,很自由。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我进去了。

      海滩上,一条小鱼躺在白色的沙子上。

      阳光照着他,海风吹着他,海浪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尾巴。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远处,海鸟在叫,海浪在响,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他去过哪里,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躺在那里,一条小小的、灰不溜秋的鱼,在阳光下慢慢地、慢慢地变干。

      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凑得非常非常近,你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一点发蓝的、微弱的光。那光在他死去的瞳孔里闪烁着,像是在说什么。

      在说——

      “我的小深渊。”

      我听见了。

      在那个光的世界里,在那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分离的地方,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动着我的灵魂——如果我还剩灵魂的话。那声音低沉、浑厚、温柔得可怕。

      “你回来了。”

      我点头。我终于能点头了,终于能回答了,终于能说话了。

      “我回来了。”

      那些触手——不,不是触手,是别的什么,更温柔的东西——缠绕过来。不是勒紧,只是轻轻地碰着,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我闭上眼睛。或者说,做闭上眼睛的动作。在光里,在死亡里,在那永恒的存在里,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

      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死亡是最后的逃离。不是逃离他,是逃离我自己。逃离那个害怕的自己,那个软弱的自己,那个永远不知道想要什么的自己。死亡让我终于能完整地属于他,也终于能完整地离开他。

      多奇怪啊。

      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一瞬间,那条海滩上的小鱼已经化成了沙。

      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他只是无数生命中的一条,无数死亡中的一个。他存在的痕迹只剩下一点磷光,在夜晚的海面上偶尔闪烁。

      但如果你在某个夜晚,站在那片海滩上,看着那片海,你会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像是在说——

      “我的小深渊。”

      那是他在叫我。永远在叫我。永远永远。

      而我,在那光里,在那永恒里,在那无尽的回响里——

      我还在听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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