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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鱼会出去吗? 裂缝变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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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变大了。
我不知道怎么变大的。也许是因为水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它变大了,大到可以让我游出去。
我每天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外面那片黑暗的海水。只要游出去,只要穿过那道裂缝,我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回到那些黑暗的、冰冷的、没有他的洋流里。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害怕。
不是害怕外面的黑暗——我已经习惯了黑暗。我害怕的是,当我游出去之后,我会发现我离不开他。我会发现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会让我痛不欲生。我会发现那条看不见的线会把我拉回来。
我更害怕的是,当我游出去之后,我会想他。
我会想念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那些触手的触感。我会想念那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那种被彻底填满的感觉。我会发现没有他的世界,比有他的世界更可怕。
所以我没动。
我只是每天看着那道裂缝,看水流从那里流出去。
有一天,一只鱼游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鱼,是一条和我一样的鱼。银灰色的鳞片,普普通通的身形,像是我曾经的镜像。她从裂缝里游进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发光的墙壁,那些舞动的触手。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想告诉她快逃,但我说不出话。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我的声带已经萎缩了。
然后那些触手动了。
它们向她伸去,温柔地、缓慢地。她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跑,但触手太快了,一卷就把她卷住了。她被举到他的眼前,那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她,瞳孔缓慢收缩。
“又一个。”他说,声音里带着惊喜,“又一个漂亮的小东西。”
我看着她,看着她恐惧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身体。我想起我当初也是这样,也是这样被卷住,被凝视,被留下来。
我想救她。
但我动不了。不是因为那些触手,是因为我自己的恐惧。我害怕如果我去救她,他会对我做什么。我害怕他会发现我还想逃,然后用更可怕的方式改造我。
所以我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触手把她卷起来,看着她被举到他的嘴边,看着她被放进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游到那道裂缝旁边,看着外面的黑暗。水流从裂缝里流出去,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像是在叫我,叫我离开,叫我逃跑,叫我回到我应该属于的地方。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从裂缝外面传来的,是她——那条新来的鱼。她被困在某个地方,在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不是语言,是那种生物之间本能的、能感受到的信号。
“救救我……”她喊着,“救救我……”
我想去救她。我真的想。
但我知道我救不了她。我只是另一条被困的鱼,只是另一个被改造的回声。我没有能力救任何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我只是听着。
听着她的求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然后我哭了。
不是流泪——鱼不会流泪——是那种身体内部的颤抖,是那种灵魂深处的撕裂。我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醒了。
“怎么了?”他用触手抚摸我,“做噩梦了?”
我摇头。
我想告诉他,不是噩梦,是现实。我想告诉他,我听见了那条鱼的求救声,我什么都没做。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变成了和他一样可怕的东西,一个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却什么都不做的怪物。
但我没有说。
我只是蜷缩在他的触手里,继续颤抖。
又过了很久。
裂缝越来越大,大到不止鱼,连光都能透进来。外面的世界透过那道裂缝看着我,像是在质问我:你为什么还不逃?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逃。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已经不再痛了,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那条看不见的线也不再让我害怕,它成了我存在的证明。我开始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的眼睛,习惯那些触手日夜不休的缠绕。
我开始觉得,这就是爱。
不是那种人类故事里的爱,是另一种——是深渊对深渊的爱,是黑暗对黑暗的爱,是囚徒对囚笼的爱。
有一天,他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东西。”
我信了。
因为我也从来没有像怕他一样怕过任何东西。
那天,裂缝突然崩塌了。
不是慢慢崩塌,是突然——整个塔壁碎裂,海水汹涌而入。那些发光的符文开始闪烁,那些触手开始疯狂舞动,他发出巨大的、痛苦的吼声,震得整个海底都在颤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海水变得混乱,变得狂暴,把我卷起来,甩向四面八方。我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的身体在崩塌,那些巨大的、美丽的、可怕的部分正在脱落。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他的触手停止了舞动,他的声音变得微弱。
“我的小深渊……”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来我这里……”
我想去。
我真的想去。哪怕他正在崩塌,哪怕他可能杀死我,我还是想去。因为我不知道没有他我该怎么活。因为我已经忘记怎么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但海水不让我去。
它把我卷向那道崩塌的裂缝,卷向外面那片黑暗的海水。我拼命挣扎,拼命想游回去,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我无法抵抗。
我被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