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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半雪藏多年 ...

  •   “滴,已开锁。”
      电子女声在空荡的玄关响起,鹤柏竹历经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他随意地将鞋子脱下,然后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
      A市的三月还是有些凉的,瓷砖的冰凉顺着脚掌攀爬,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喵~”
      一团灰白相间的影子从沙发底下蹿出,精准地绊在鹤柏竹脚前。

      那是一只简州猫,它仰面躺下,露出奶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个毛茸茸的句号。
      咕噜声从它胸膛里滚出,让人欲罢不能。

      “吧啦!”鹤柏竹见此景哪还忍得住,他蹲下身来,把整张脸都埋进那团温热里,猫毛蹭过眼皮,痒痒的,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伸出罪恶的手,想要揉那最软的肚皮,指尖陷进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长长地吐了口气,发出不似人的低声尖叫。
      “爸爸想死你啦!”

      五秒后。
      “喵!”

      狸吧啦翻身跃起,回手就是邦邦两拳,随后尾巴翘成问号,头也不回地钻回沙发底,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地闪。

      见着鹤柏竹不追上来,它又装作矜持地爬了出来,尾巴高翘。

      “小没良心的东西。”
      鹤柏竹好笑地看着这一幕,用手轻点一下它的头。

      “喵!”
      狸吧啦虚晃一枪装作要咬人的模样。
      然后高傲地仰着下巴,一甩尾巴优雅离开,回到自己的小窝打盹。

      “哼,真是个无情的小猫。”鹤柏竹瘪了瘪嘴,撑着双腿站起身。
      感受到浑身难捱的酸痛,他在确保狸吧啦有粮有水后,才揉着腰回到卧室。

      -------------------------------------

      这个觉睡得很沉,沉得像坠入深海。

      一觉醒来,已至半夜。
      感受到喉间干涸的刺痛,鹤柏竹趿拉着拖鞋眯着眼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矿泉水囫囵喝下。

      喉结滚动,冰水灌进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解决了干渴,他睁开眼,双目无神,透过窗户,落寞地看着漆黑的深夜。

      城市的夜不是真正的黑,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像失眠人睁着的眼睛。
      但鹤柏竹却下意识忽略这些眼睛,直直地看向黑暗。

      那毫无光亮的黑暗侵蚀着他的瞳孔,暗自勾引着胸腔的巨兽,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寂下来。
      眼神愈发冷漠。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卧室里突然传来的声音像是一块木板,救下了即将溺死于黑暗的他。

      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慢吞吞地走过客厅,顺手在猫爬架上掏了一把,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皮毛。
      惹得狸吧啦不满意的喵叫一声后才满意离去。

      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上面跳跃着两个字:余尧。
      轻车熟路地将其拿远,划开接听。

      “阿惑!你闷声干大事儿啊!!”
      隔着四十厘米,余尧的声音依旧能震痛耳膜,鹤柏竹又将手机拿远了些。

      不开灯,来到客厅,顺手将沉睡的狸吧啦捞进怀里,随后整个人陷进沙发。

      “这可是《傲柏》!林导的《傲柏》啊!”余尧在手机那头疯狂尖叫,“咱们要飞了!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鹤柏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按了免提。

      “这才哪到哪啊。”

      腾出手来撸猫,狸吧啦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他的小臂上,继续睡着。
      等到那头的尖叫声终于弱下去,换上兴奋过后的喘息,鹤柏竹才不慌不忙开口:“怎么样,片酬多少?”

      三百万?

      五百万?

      还是一千万?

      鹤柏竹在心底想着。

      “嘿嘿,”余尧卖关子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带着点失真,“你猜猜。”
      鹤柏竹捏着狸吧啦的肉垫,一按一放,看着那粉色的梅花瓣张开又合拢。

      漫不经心开口:“总不能连五百万都没有吧。”
      那樊恩山可以改名周扒皮了,这么抠门。

      “嗐,往高了猜!”

      狸吧啦被鹤柏竹捏得不耐烦,它睁开眼睛,抽回自己的爪子,随后后腿一蹬,利落地离开。

      鹤柏竹惋惜,悠闲地等着手机那头的人自己憋不住。
      五秒钟后。

      “哎呀我直接告诉你吧,”余尧果然没憋住,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一千五百万!整整一千五百万!”
      “这可是咱们过去五年收入的三倍啊!”

      手机里余尧的笑声持续不断,可笑着笑着,便变了味。

      “阿惑,”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哽咽着,“你终于在三十一岁……熬出头了。”
      听到他的话,鹤柏竹整个人深深陷入沙发之中。

      三十一岁。

      这三个字落在耳里轻飘飘的,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进入娱乐圈已经快六年了。

      那年他二十五岁,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选择,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某个大导演的潜规则。
      可在那之后,他就被半雪藏。

      这些年演过的角色像走马灯一样晃过。
      什么有台词的没台词的,什么露脸的不露脸的,甚至还有几部短剧。

      他在其中饰演霸道总裁。
      什么“女人,你在玩火”和“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怎么尬怎么来。

      若不是余尧坚持四处奔走为他撕下资源,他早就溺死在这更迭迅速的娱乐圈了。

      “我不管,我要涨工资!”意识回笼,第一句便是听到这句话。
      鹤柏竹眼睛含笑,打着趣:“行,还给你带薪休假一个周。”

      “话说你怎么获得林导的青睐的,”余尧这个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好奇地问道。
      “呃……”鹤柏竹一时语塞,随后理直气壮,“这是我的劳动所得。”

      “劳动所得?”

      余尧狐疑的声音爆发出来。
      “你背着我有新经纪人了?”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呜呜咽咽。
      “呜呜呜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我没用,不能为你撕下更好的资源。”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懂,我懂……”

      鹤柏竹听着手机那头的动静,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只有你一个,我没有别人。”

      “都这么晚了,赶紧去睡了吧,吧啦都在抗议你怎么还没睡觉。”

      “嘿嘿,那好,”余尧降低了音量,声音恢复正常,“已经约好了,明天早上十点去水云间见林导,你可别忘了。”

      “嗯。”
      电话被挂断,热闹的氛围陡然消失,猫爬架上的小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鹤柏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一直是关着的,唯有卧室的光透过门缝努力挤出。
      “吧嗒。”

      单手解锁开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映射在鹤柏竹脸上,照亮他眼底的晦涩。

      手指微动点开搜索。
      “樊恩山……”
      屏幕上,跳出来密密麻麻的词条,但他一条也没看,只是盯着首页樊恩山的照片。

      末了,他红唇微张。
      “睡我,可是很贵的……”

      早上八点,生物钟准时把鹤柏竹从梦里捞出来,他打着哈欠给狸吧啦换水、添粮、铲屎,一旁的灰白影子就在边上监工。
      洗了个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挑了件灰蓝色的衬衫,不张扬,也不随意。

      出门前,他扫了一眼镜中的人影。
      眨眨眼,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随后被自己这副笑容惊得一阵恶寒。

      “算了算了,还是面无表情适合我。”

      九点四十五分,车停在水云间门口。
      隔着窗户,他看见了林导——林勋华。
      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有着一盏茶,头顶是稀疏的银发。

      鹤柏竹低头看了眼手机。
      他没迟到。

      侍者引着他穿过回廊,走到那张桌前。
      “林导,”他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久仰大名,我是鹤柏竹。”

      林勋华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先是对准他,然后才慢慢聚焦。

      老人的脸被岁月无情侵蚀,眉骨高,颧骨也高,配上有些下三白的眼,不说话时看着有点凶。
      但鹤柏竹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很凶的人,拍出来的作品比谁的都细腻。

      “嗯,坐吧。”
      鹤柏竹落座。
      侍者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热水浇灌在茶宠上,使其焕发出新的色彩。

      头茶被倒掉后,第二泡的茶汤注入杯中,侍者将其推到鹤柏竹面前。
      “请喝茶。”

      “谢谢。”
      他接过来,脊背挺直,目光平静,没有刻意谄媚,也没有掩饰紧张。
      他只是小口啜饮,让茶汤流过舌尖,品味韵味。

      ‘不错,’林勋华暗自打量,看着眼前这个被樊恩山极力推荐的演员在心中称赞,‘气质是对上了,就是不知道演技怎么样。’

      一杯茶尽,林勋华开口。
      “柏竹老师,剧本你看过了是吧。”

      鹤柏竹放下茶杯,抬眼望去。

      “那么,”林勋华往后靠了靠,手指捻着珠串,菩提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你觉得寒霜柏,他是个怎样的人?”
      问题落下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

      鹤柏竹没急着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汤,心中赞叹不愧是一万一蛊的茶水,味道甘洌带有韵味,果然不同凡响。
      末了他抬眼,对上林勋华镜片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

      “寒霜柏,自始至终都是无情的。”

      林勋华手中捻串的动作停了。
      “哦?”老人语气平平,但眉峰却微微一动,“他最后可是因情为江觅挡剑,化为松柏守护他。”
      “怎能说他是一个无情之人?”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不轻不重,但盏中的茶汤却有些摇晃,荡出一圈细纹。
      “我看这角色,你也是没有揣摩到位,还是……算了吧。”

      鹤柏竹没动。

      并没有被眼前之人的情绪引导,鹤柏竹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出他的见解。
      “寒霜柏是仙君,是仙人,”他说,“千百年间的生活早已将他的人性磨灭得只剩下大道神性。”

      “他爱世人,是那种俯瞰的、慈悲的爱。但爱世人,不等于会爱一人。”
      他顿了顿。

      “把江觅救下,养大成人……就像是养了一条狗,一只猫。会宠,会在乎,但那都不是爱。”
      “是人对自己养大的东西的一种责任,或者是习惯。”

      林勋华没说话,手串也放下了。
      “后来江觅……”

      鹤柏竹将自己对寒霜柏的见解侃侃而谈,从第一眼看见这个角色,他便觉得他们是一类人,于是便想尽办法想要得到这个角色。

      “所以,这个寒霜柏不是无情之人,又是什么?”

      “哈哈哈哈!”
      听完鹤柏竹的讲述,林勋华的笑声突然炸开,震得一旁侍者手里的茶壶都抖了一下。

      也多亏了此刻的水云间没有其他客人,否则定要招来投诉。
      老人毫无形象地拍着桌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眼镜歪了也顾不上扶。

      “好一个无情之人!”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仰头灌下,即便那杯茶早就凉了。

      末了,茶杯重重落在桌上,他伸出手,越过那张不大的茶桌,停在半空。
      “柏竹老师,”林勋华的眼睛亮得吓人,“合作愉快!”

      他的眼底全是对于鹤柏竹的欣赏,意外如此人物怎会在娱乐圈中籍籍无名。
      只当是无人发现这个璞玉,林勋华在心底猜测。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这次就托大,当个伯乐,只为将此人的才华尽情发掘。

      “合作愉快。”鹤柏竹说。
      他的手被人握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仿佛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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