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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大逆不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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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顶下来,阮清和便去洗澡了。
还好,这里的卫生间不是透明的磨砂玻璃。
贺书远坐在窗前看着iPad里还在播放的记录片,想起阮清和在皮央那个狭小昏暗的洞窟里流下的眼泪。
那时他站在门旁,看他仰着脸,白净的脸颊和他身后的佛像宛若重叠在一起,那颗眼泪顺着他的面颊落进了衣领里,看起来像悲天悯人的菩萨。
他想去做他虔诚的信徒,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地吻去那颗泪珠。
他是喜欢阮清和,他无比确定。
浴室的流水声将记录片的声音盖了过去,贺书远躁得想抽根烟,但他不能,他剥开棒棒糖的糖纸,塞进了嘴里。
嗯,橘子味。
阮清和洗完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在行李箱里翻出吹风机,站在床头开始吹头发。
他们离得很近,贺书远眼睛不敢看他,视线落在玻璃窗上,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了纤细的人影,裸///露出来的后颈,模糊却白得晃眼。
贺书远三两下咬碎了糖,有些狼狈地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嗯?”阮清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吹风机的声音让他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去洗澡了。”贺书远语气有些艰涩,他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丢进垃圾桶,拿着衣服便往浴室去。
阮清和吹干头发,捧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纪录片已经结束,屏幕暗了下来,外面的街道亮着几盏灯,把马路晕开,玻璃窗上橘黄和亮白交织在一起。
他把照片导入手机里,翻到那天修好的星轨照片,在朋友圈的编辑页面来来回回删减了几次,最后只发出了一张图。
发完照片,他简单回了陈家和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和贺书远在札达玩,便放下了手机,拉上窗帘,点了一根线香。
贺书远洗完澡出来,和往常好像没有什么不同,阮清和把吹风机递给他,“你快吹头发。”
“好。”贺书远接过吹风机。
热风贴着头皮把发丝一起烘得暖暖的,贺书远用手梳了几下头发,室内暖气干燥,他吹了一会儿,头发半干半湿,便停了。
“你上次还和我说在高原要把头发吹干。”阮清和记性很好,他还记得之前在日喀则,贺书远让他把头发吹干。
贺书远抬起头,“是这么说,但是我们现在在室内,暖气开到了二十六度。”
言下之意很明显,是情况不同,阮清和回了他一句起起伏伏的“哦”。
“但是睡前如果不吹干头发,会头痛吧。”阮清和眨眨眼。
“行吧……”贺书远拿起吹风机,回去吹头发。
两张一米五的床,一人一边,阮清和睡在靠窗的那一边,贺书远睡在靠墙的那一侧,线香已经燃烧殆尽,檀香的后调带着一点点奶味,让人大脑放松下来。
呼吸灯点亮着房间幽幽一角,嗅着枕巾上淡淡的扁柏香气,阮清和躺在床上想:
这种感觉和过往同朋友一起住一间房完全不一样。
如果和朋友们住同一间房,现在枕头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脑袋边上,比如飞过来砸在脑门上。
然后他们会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南地北,聊今天又做了什么一文不值但超有趣的东西,直到睡着。
而现下一片安静,他闭着眼睛,思绪却像水草交杂在一起,在脑海中漫无目的地发散。
贺书远侧躺在床上,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他确实有些累了,又或者是香味带来的宁静,让他很快陷入沉睡。
生物钟让贺书远很早就醒来,他坐了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七点,外面天还未亮,房间内隐约可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他戴上眼镜。
阮清和睡得很乖,把小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微卷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贺书远静静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阮清和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贺书远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哑:“你醒啦。”
贺书远抬眼看了过去,阮清和那身浅灰蓝的睡衣,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两颗,领口敞开着,顺着他的动作歪向一边,露出一截莹润的肌肤。
他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阮清和缓缓站了起来,往卫生间走,贺书远叫住了他,“清和,穿鞋。”
“哦。”阮清和在家就不太爱穿拖鞋,自从来到阿里每天都有地暖,更是变本加厉了。
阮清和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映在镜子里的人影,脸上还带着一条淡红色的睡痕,整个人都透着“还没睡醒”的迟滞感。
洗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冷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两人在酒店吃了个早餐,驱车往古格王国遗址去。
阮清和第一次开皮卡,昨天没有折腾明白的音响终于连上了,Lana Del Rey的声音在车里缓缓流淌。
高耸的土林把他们包围,前方的道路一片通畅,零星几辆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贺书远看着阮清和嫩白的脸。
来到这片高原后,就算防护做得再好,总是会晒黑些的,可阮清和好像是个例外,和在拉萨见到时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水肿也没有。
是不是这片高原在偏爱他?
贺书远想不明白,他偏头望向窗外。
抵达古格王国遗址,土黄色的堡垒与山体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太阳悬在山顶,在眼睛里晕出一两个光圈。
贺书远在窗口买了门票和观光车票,往回走就看见阮清和站在边上,踢着小石子,像个小孩一样。
“清和,走了。”贺书远把票放进他手心。
两人参观游览完,也花了快两个小时,阮清和从高处俯瞰着这块地方,突然觉得人类的渺小是有字节的。
因为“肚子饿”错过的地质公园,这次并没有错过。
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这片土地像是个渴极了的旅人,极力攫取着一丝水气,碧空万里,一片云都未曾光顾它。
从这座山顶可以看到那座山顶,可以看到光的漩涡,和关于时间的猜想。
亿万年前的海洋是否也会举起一枚贝壳,向太阳炫耀。
阮清和永远会为这些而着迷,他背着相机和贺书远走下山,返程。
他很喜欢开着车下山的感觉,翻过垭口,盘旋而下,世界向他敞开,风和尘土都被抛在了脑后。
在701县道上连着翻了五座山,回到了国道上,落日正悬在雪山上,路两旁的枯草开始冒出一丝绿意,野兔从围栏里钻了出来,他们也是。
“累了吗?”贺书远问道,“要换我开吗?”
阮清和的兴奋劲儿刚过,摇头道:“没呢,今天起得晚。”
贺书远并不勉强他,“行,今晚出去吃吗?”
“想吃干锅!”阮清和回道,“没有的话,别的也可以。”
“干锅我正好知道一家。”贺书远说完,便看向窗外。
一群藏野驴在荒原上奔跑而过,橙黄色的夕阳在它们的背脊上划下一道金色的流光,然后消失在山脚下。
阮清和余光撇了下油表,决定路过的下一个加油站就进去,“贺律,你知道行驶证在哪吗?得加油了。”
“知道,等会儿给你拿。”贺书远说。
加油站离得不远,阮清和打了个转向灯便开了进去。
贺书远在扶手箱里找到行驶证,便往里间去了,阮清和蹲在边上等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国道边上的车多了不少,阮清和有些无聊地数着过往的车辆,加油的这几分钟已经有十几辆车来来往往了。
“怎么了。”贺书远看他抬起头,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
阮清和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没有,感觉车好像变多了。”
贺书远解释道:“后面是机场,加上冈仁波齐快开放了,很多人会提前来适应适应,准备转山。”
“啊,原来是这样……”
“走了,上车。”贺书远加完油便揽过开车的活。
柏油路面上蹦着碎金子般的光,阮清和猛得站起来,眼前黑得发晕,踉跄了两步,差点儿栽进沟里。
贺书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低血糖了?”
“没,起太猛了。”阮清和缓过神来,拜拜手。
贺书远不放心,把人送到副驾上,系上了安全带,才上车。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要是让你哥知道,我把你照顾到沟里,他估计要把我揍一顿。”
“真不至于。”阮清和手里捏着贺书远给的糖果,被他逗笑。
皮卡踏着橘红的天空,往家的方向开去。
“Why'd you call my phone……”阮清和的铃声在车上格外亮耳。
按下接通的瞬间,对方咋咋咧咧的声音让阮清和下意识把手机伸远了点。
“清和,你考虑好没有!半点儿消息没有,我都要买机票去找你私奔了。”
对方语气里透着的熟捻,让贺书远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
“老头子还叫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清和小声抱怨道:“你声音小点儿,吵到我耳朵啦。”
“行行行,少爷。”张振帆声音小了许多。
“我已经想好了,你把资料发给我。”阮清和的指尖轻轻敲在窗框上,“我下个月就回去了,回去我就打飞的去找老头子,叫他别惦记我。”
“想通了就好,我晚点就发你。”张振帆语气轻松,也长吁一口气,“谁能不想少爷啊,记得给我带手信。”
“知道了,不会少了你的。”阮清和轻啧一声,“挂了,在路上信号不好。”
“得嘞。”
阮清和息了手机屏,不知为什么他和贺书远解释道:“是我师兄,接了个项目递到我这儿来了。”
“还挺活泼的。”贺书远道。
阮清和直言:“那已经不是活泼了,是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