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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看惯了无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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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地区是西藏占地面积最大的地区,教学资源更多都集中在各个县里,其下辖的乡镇学校,有一个算一个的偏远。
“这也太早了。”阮清和抱着一箱书放进车斗里。
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一道白雾散开,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整个天地都雾蒙蒙的,零下的气温冻得人瑟瑟发抖。
巴旺说:“不算早了,卓嘎他们已经出发半小时了。”
他戴着厚实的羊毛手套把箱子往车斗里推。
阮清和感叹了一声。
“没办法啊,地广人稀嘛。”巴旺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贺书远也在一旁道:“你是还没去过改则呢,从这儿过去可能要八个小时。”
贺书远和巴旺最后清点了一遍物资,除了宣传手册和资料,还有一些捐赠物品也由他们一起带过来。
“今天我来开车。”巴旺拍拍手,从车斗上跳下来。
阮清和有些不解,看向对方。
巴旺一边和贺书远一起把防水布系紧,一边解释道:“我家在那儿,路我熟。”
“原来如此。”阮清和点头。
“而且昨天我大爷家的牛丢了,正好,我回去能帮忙找找。”巴旺说。
贺书远很快就明白巴旺的意思,下午活动结束,对方就不会和他们一起返程了。
阮清和傻乎乎问道:“要怎么找牦牛?”
巴旺笑了一声,给他解释:“骑马,去山里找,一片片山找,如果晚了,牦牛可能会被野狼吃掉。”
阮清和叹了一句,“你们好厉害。”
央金之前和他说过,牦牛是他们的宝藏,他们只有在固定的宰杀季才会宰杀牦牛以满足家里一年的肉食需求,而且家里如果有人生病,有人出生,他们会放生一头牦牛,来祈求平安健康。
所以每一头牦牛于他们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当然他们说的放生,是养着这头牦牛,让它自然的生老病死。
就是这样朴素无比,却又时时透露着他们对自然与生命的珍重。
蓝灰色的天空逐渐泛白,阮清和看着飞速后退的群山,轮廓被光模糊,山尖未化的积雪被初阳染出一点橘色,他们迎着朝曦向另一种意义上的朝阳奔去。
车停在学校的大铁门门口,巴旺降下车窗,朝保安室喊了一声,态度自然地像是回家打招呼一般,一个大爷跑了出来,神色惊喜,三两下把门开了就指挥着巴旺开进去。
他们说着藏语,阮清和听不懂,但光是神态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熟稔。
下了车,巴旺和他们介绍道:“这是旦增达瓦,学校的守门人了,你们叫他达瓦叔就好,我在这儿上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了。”
“那你这是回母校了。”贺书远挑眉,打趣道,“要尽尽地主之谊啊。”
“ 没问题。”巴旺拍着胸脯道。
学校不算大,目光扫过便能看到已经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每次回来都觉得学校大变样了。”巴旺笑道,“之前是水泥铺的篮球场,球筐上的连网都没有,当然我上学那会儿都是沙子地。”
“现在连塑胶操场都有了。”巴旺叹道。
从他的话里,阮清和听出了几分纯粹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期盼,越来越好的期盼。
主任带着两个老师很快就来帮忙搬东西,“你们来啦,真是幸苦了。”
“你们才幸苦。”贺书远笑道。
东西很快被搬进了一间空教室里,主任拿着对接单请点完后,提笔签字便把文件夹递给了贺书远。
学校少有外人来,一点消息在一个课间就能飞快从一楼传到三楼,阮清和一回头就看见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他们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里面看。
在高原,紫外线强,寒风凛冽又干燥,孩子们的脸都顶着两团红扑扑的红晕。
阮清和朝他们弯了弯眼睛,下一秒,孩子们就被达瓦大叔赶回了教室。
上课铃响,主任带他们去小礼堂,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青年,顶着刺猬一样的头发,看起来叛逆却又意外的腼腆,“校长。”
“这位是宋老师。”主任介绍道,“宋老师,他们是来普法宣讲的,你帮他们弄一下这个设备,我还有事就去忙了。”
“行。”宋老师朝他们伸出手,“你们好,我是宋砚初。”
“贺书远。”贺书远轻轻碰了下他的手,很快就松开。
阮清和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对方的头发,握住了他的手,“我是阮清和。”
宋砚初很快就帮忙连接好了电脑,“你们下次来,带U盘就行。”
“行,我回头和他们说一声。”贺书远说。
“你是来支教的吗?”阮清和坐在学生椅上,仰着脑袋,问道。
“嗯。”宋砚初点头,“去年毕业就过来了,西部计划嘛。”
“那也快一年了。”阮清和扭头看向贺书远,“和你一样。”
“我服务期满就回去了。”贺书远一边快速过着PPT,一边分心关注着阮清和。
宋砚初拉开椅子坐在他边上,“我再续一年,把我这一批学生送上初中。”
阮清和便同他交流起来,这才知道,整个学校老师基本都是身兼多职。
就像宋砚初带着五年级的英语课还有几个年段的美术课、音乐课,一周也有十五、十六节课左右。
“海拔高,条件又不好,愿意留下来的老师就少了。”宋砚初目光看向窗外的雪山,又提醒道:“对了,这里的厕所还是旱厕……”
阮清和有些无言,秒懂……
“你不上课吗?”阮清和问道。
“你们已经帮我上了。”宋砚初耸耸肩,他教的学生等会儿全得来听讲座。
阮清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家里联系了一批要捐赠的书。”
“行,我扫你。”宋砚初闻言,眼睛都亮了。
乡里没有什么书店,学校里的课外读物更是少得可怜,如果能有一批课外书,就能多做个图书室。
场地有限,所有学生会分成两批进行活动。
下课铃刚响,宋砚初带着一个个拎着椅子的小豆丁们进来。
巴旺带着阮清和一个个发宣传资料,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都快化了。
看惯了无垠草原和连绵雪山的眼睛,是生不出浑浊的。
贺书远站在小桌前,身上跨着的小蜜蜂还是宋砚初借给他的,无线麦夹在领口,加上他本身气质就沉稳,自带着一股威严感,底下坐着的学生们都乖巧极了。
阮清和听着被小蜜蜂放大的声音,带着沙沙的跳帧感,整个人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数学老师在前头滔滔不绝,他在后头昏昏欲睡。
而现实也是,阮清和微微眯着眼睛,努力挣扎地模样逗笑了宋砚初。
宋砚初道:“怎么困成这样。”
“早上天没亮就出来了。”阮清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等会儿下课就吃饭了,你再撑一会儿。”宋砚初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他。
贺书远扫了一眼困出眼泪的阮清和,内心震撼,他讲课已经那么催眠了吗?这才讲了一半啊。
他再看一眼底下的学生,个个都听得很认真,只有阮同学在开小差和打盹儿,他决定先记一笔。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搬着凳子拖拖拉拉地回教室,还有几个围在宋砚初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阮清和只看见他们笑得开怀。
“你们快去吃饭,我等会儿就去。”宋砚初拍了拍其中一个学生的脑袋,催促他们离开。
阮清和揉了揉眼睛,“贺律,听你上课听得我都困了。”
“没洗手,别揉眼睛。”贺书远收好电脑叹道,“看出来了,上学时候总听老师说站在台上,台下的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阮清和心虚地笑了两声,“去吃饭去吃饭。”
巴旺带着两人去学校食堂,不锈钢的桌椅立在水泥地里,墙壁上挂的紫外线灯。
“吃什么,我请!”巴旺端着餐盘,特别豪迈。
贺书远领了个餐盘,“那我可不客气了。”
阮清和跟在后方,“我也是。”
老师们不在食堂用餐,巴旺带着他们去了办公室,立刻就被几位热情的老教师围住了,给他们找椅子,找坐垫,喊他们一起吃饭。
入乡随俗,吃完饭,巴旺和贺书远去校长室,去商量校服捐赠的事宜,有个企业想要捐赠一批校服,找了贺书远希望他能牵个线。
阮清和则被宋砚初带去了他的宿舍,光秃秃的,但看得出来对方尝试布置又失败的模样。
“我刚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个毛胚房。”宋砚初给他倒了一杯水,“这个沙发椅还是一个学生家里不要了,我给搬回来的。”
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
阮清和坐在充满里历史感的沙发上,叹了口气,“伟大的人民教师啊,我是当不了了。”
“我可不敢当。”宋砚初调侃道,“阮大设计师,下午帮我上一节美术课试试?”
“我没有教资。”阮清和委婉道。
宋砚初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会画画吗!我也只能在网上学了再教。”
阮清和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我先看看你教什么……”
宋砚初生怕他反悔,一本五年级下册的美术教材和他做的教案就直接摆在了他面前,“来!正好到画五官那课,这里午休时间长,三点半才上课,你还有时间。”
就这样,阮清和硬着头皮当了人生第一次的美术课老师,宋砚初做助教。
站在讲台上,底下学生的每个动作确实一清二楚,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你们好,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阮清和。”
阮老师的第一节课,没有给孩子们讲什么虚实阴影,也没有讲五官结构是什么样的,只是给孩子们讲最简单的线条,然后怎么组合成眼睛、鼻子、嘴巴。
台下的学生看着他做得示例,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惹得宋砚初直呼他很适合做老师。
贺书远那边宣讲会一结束来找阮清和时,他被一群孩子围在了中间,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笑得正欢,一双酒窝里好像盛满了亮色。
“贺律来啦。”宋砚初眯着眼睛,把阮清和从学生堆里解救出来,“限定版阮老师就还你了。”
“那真是麻烦你了。”贺书远说道,“到时候有一批校服捐赠,加个联系方式,校长说会让你负责统计。”
“行。”宋砚初摸摸口袋,空的,“手机没带,让阮老师推给你。”
贺书远低头应了声,便带着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