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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姑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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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的冬天比起燕京并不算冷,但连日的奔走早已耗空我的全部心神,不过稍有风吹,我便病倒了。
我萎靡地喝了一口热汤,并不好喝,只是现在虎落平阳,这一口热汤也来之不易。
我们奔波已近一年,银两打点各处,所剩不多。姑苏是江南大城,入关严苛,纪幸容想尽办法只带了两人入城,一年前燕京带出来最精锐忠诚的两千精兵现在国内三大重城四处布散暗哨,这次只随行二十多位,还不得不在城外郊林之中打野食露风宿。
现在的每一分银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我不敢浪费,万分珍惜地捧着碗,怕不小心撒漏出来。
“阿弟。”寒风灌进屋内,项书宜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笑道:
“陶大哥买了只鸡回来,晚些给你宰了煲汤喝。”
收养我们的人家是一户姓陶的小商贩,早些年被纪幸容随手救下,一直很记得恩情。
我们入城本是准备住进多年前我母后微服私访时以她贴身侍婢名义置办的一处私产,却发现竟早被当地恶霸侵占。
我们当然不敢报官张扬,但天气寒凉,我那时已发起高热神志不清,纪幸容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试着投靠这个渊源可追溯到再往前少说两年的陶家,不成想陶家夫妻掏心掏肺,连主屋都要让出来给我们住。
项书宜口中的陶远,正是他们的儿子。
他跟在项书宜身后走了进来,朝我腼腆一笑。
陶远略通药理,性格文弱,话很少,眉目端正,堪称相由心生的典范,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很会照顾人。
我看出他对项书宜的目光偶有隐隐期盼,内心叹气。
项书宜见异思迁惯了,我父王母后根本不敢给她指驸马,因为燕京一半的好儿郎都给她嚯嚯过,只怕陶大哥是“襄王有意,神女有情还不如无情”了。
“谢谢陶大哥。”我开口,带上三分烂漫笑意:
“陶大哥,可以为我弄些止咳的药草么?我入夜还是有些咳疾难眠。”
陶远立刻关切我几句,便担忧而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不说他这样善良没什么心眼的小孩本身就不适合项书宜,就是眼下这情况,也容不得想这些儿女私长。
项书宜等他一走,立马凑上前小声道:
“我打听到了,令家大公子这些日子每逢酉戌之时必会去醉仙楼寻欢解忧,若伺候得当混入府中,我们复国大计必定有望。”
我眼睛一眯,令伯翰之子令明轩?
赵王能攻下晋国,令家功不可没。除了令家主令伯翰,令大公子令明轩也是用兵之道的鬼才,只是听说长相十分魁梧,似古猿成精,且私生活混乱,荤素不忌。
我们奔波近一年,布下无数暗桩,只待一线生机。而目前局势来看,这一线生机,就是令父令母的接连重病,举家搬迁至姑苏,请宋稷山出手相救。
听闻,宋稷山感动于令明轩抛权解官千里南下的孝心,这才决定出山。宋稷山也确实无愧神医之名,不过月余,令父令母竟已好转,只怕不日就要启程回京。
我道:“当真要用美人计么?”
项书宜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的,不过男女欢爱之事罢了。”
项书宜宠幸过的男人没有上百也有五十,府中舞姬歌姬也养了十数位,对她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区区色相,就算对方是一介女流,那也都算不上什么。
只是……我看着项书宜风餐露宿后有些憔悴却依旧难掩芳华的脸,不忍道:“听说他长得像猴。”
项书宜确实喜欢壮硕些的才俊,但那也得是才俊,令明轩虽军功赫赫获封赵国武安君,但长相奇丑这点也是无出其右,传言赵国宠妃看到令明轩时忍俊不禁嘲笑出声,被贬为庶人后嚎哭认错,她说的是:
“贱妾绝无轻慢大人之意,真真以为是灵猴大仙下凡罢了!”
可见其貌甚寝陋,更何况,就是他的父亲亲自领兵攻入皇都,逼死了我们的父母,从此仕途直步青云。
这一点我们心知肚明,却难以宣之于口。
项书宜也故作轻快,挤眉弄眼:“那也没办法,不然你去?”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叹息:
“反正我一个女子生的也不如你,正好他荤素不忌,你去也行。”
我一阵恶寒,翻着白眼道:
“得,我去就我去,不就那么回事儿吗。”
“你去?可别,我也就说说,还是得我来。”
项书宜给自己倒了一壶冰水:
“你还是太小,被保护的太好了,把有些事儿想的很轻易。“
确实,要我雌伏于人,还是仇人,我光想想都开始悚然了,但我也没办法看着亲姐姐跳入火坑。
“这有什么难的,可不劳你舍身取义。”
我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小铜镜,瞅眼镜中人又瞅眼她,摇摇头:
“我只是怕人家是个眼光高的,最后还是得我上。”
项书宜冷笑着伸手猛拍我后脑勺,我嗷的一声抱头鼠窜:
“长得丑是什么坏事吗,这种时候你应该感谢你弟弟国色天香,仇人也拜倒在小爷□□!”
项书宜气得跳脚,大怒:“你说谁长得丑!”
她抄起扫帚就要痛扁我,追我追出庭院,直追得陶远都听到声音,义正言辞地拦住项书宜。
我被陶远护在身后,项书宜想打我,却不得章法,无论如何也碰不着我一根毫毛,只得拿扫帚狂拍陶远脑壳。
我躲在陶远身后,扮着鬼脸,笑嘻嘻地气她。
她一丢扫帚,口不择言:“好啊,好啊,去吧,看你能撑几天!”
陶远一愣,呆呆道:“去什么?”
我甜甜一笑,扯着陶远道:
“没什么,只是姐姐说要带我去醉仙楼,陶大哥,什么是醉仙楼?”
陶远表情凝住,满是不赞同:
“姑娘怎可如此?阿诺才十六岁!”
“我?!”项书宜一时语塞,但也不好反驳,只恨恨指着我鼻子,怒道:“你,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甩身而去: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陶远回头看看我,又看看项书宜,还是追了上去。看着一句话就被我气得喘不上气的项书宜,我眨眨眼,笑嘻嘻扬声道:
“你这狗脾气,我看我才是吕洞宾呢!”
项书宜更气了,毛发都快竖起,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觉得好笑:
不过一句话就能将这个人气成这样,如何能潜伏至宿敌身边?
而无辜受牵连的陶远则是一头雾水,一手搭上她的肩想拦住她,却被她怒气冲冲头也不回的一拳打在腹中。
我一个激灵,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陶远应声倒地,项书宜立刻惊慌失措地回头,伸手扶住了被她一拳打翻的陶远,眼含绝望口中大喊:“完了,完了,陶大哥,你别死啊!”
“…………”
见此,我嘴角抽搐,无奈地上前,扶起脸色刹那惨白的陶远,关切道:
“陶大哥,你没事吧?”
陶远微微出一口气,强撑道:“没、没事,女子能、能有多大力气……”
“…………”
我无话可说,只得把面色惨白的他扶进屋子搀上床,项书宜则一脸愧疚地要去为陶远烧水,我无奈地跟上,对她摇摇头,道:
“你就看吧,最后还是得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