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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圆阵的传说
草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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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没有时钟，只有旱季和雨季。
雨季来时，草疯长，水漫流，狮子懒得动。旱季来时，天干地裂，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生命。
在草原深处，有一处早已干涸的水源地。那里曾经泉涌不断，如今只剩一圈龟裂的泥壳，像一张苍老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水源边的一块岩石上，趴着一只老羚羊。他太老了，老到毛色灰白，老到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老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边正在褪去的星星。
“爷爷，您在看什么？”一只小羚羊蜷在他身边，声音细细的。
“在看很久以前的事。”老羚羊说，声音沙哑，像风干的草茎。
“很久以前的事？讲给我听。”
老羚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最快的羚羊活不过雨季。”
小羚羊眨眨眼。
“最慢的羚羊活不过旱季。”
小羚羊缩了缩脖子。
“站在一起的羚羊，活过了一年又一年。”
老羚羊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点古怪的声音。小羚羊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哭。
“爷爷，什么是‘站在一起’？”
老羚羊的眼睛望向远方，那里曾经是草原最肥美的草场，如今一片枯黄。
“很久以前，”他说，“我们羚羊有一种活法，叫圆阵。”
“圆阵？”
“所有羚羊，老的小的，壮的弱的，站成一个圈。头朝外，角朝敌。心跳要稳，呼吸要齐。狮子冲过来，它们绕着圈跑，找不到缺口。冲十次，十次败。冲一百次，一百次败。那时候，草原上最威风的是狮子，但最安全的，是羚羊。”
小羚羊的眼睛亮了：“那我们为什么现在不站了？”
老羚羊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干土的味道。远处传来一声狮吼，低沉，拖得很长，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爷爷，您说呀。”
老羚羊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腿。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早就愈合了，但每次舔的时候，他还会轻轻发抖。
“因为后来，”他说，“有人开始想：万一别人跑了呢？”
小羚羊愣住了。
“圆阵不怕狮子，怕的是有人开始想‘万一别人跑了呢’。只要有一个人想，圆阵就松了。只要有两个人想，圆阵就散了。等到所有人都在想，圆阵就死了。”
“死了？那那些羚羊呢？”
老羚羊闭上眼睛。
“它们开始跑。跑得快的，活过了今天。跑得慢的，活不过明天。跑得最快的，活过了旱季，但活不过雨季——因为雨季来了，狮子还是会来。”
小羚羊听不懂，但他没再问。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开始发白，一点一点染上淡淡的橘红。
老羚羊忽然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站直了，望向远处的草坡。
“爷爷？”
“今天是旱季第一天。”老羚羊说，“每年这一天，会有一只年轻的羚羊，第一次站上圆阵的外圈。”
小羚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草坡上，有一群羚羊正在醒来。其中有一只年轻的，犄角根部刚刚开始变黑，正低着头，用舌头舔着前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会站成圆阵吗？”小羚羊问。
老羚羊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说，“他站上的，是圆阵最后的荣光。”
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一瞬间，整个草原被镀成金色。
那只年轻的羚羊抬起头，望向高岩的方向。那边，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影子，一动不动。
老羚羊慢慢趴下，重新闭上眼睛。
小羚羊靠在他身上，也闭上了眼睛。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晨露水源地特有的潮湿气息。
旱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