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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露与犄角 旱季的第一 ...

  •   旱季的第一天,青角第一次站进了圆阵的外圈。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晨露水源地特有的潮湿气息——那种气息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会越来越淡,直到变成干土和灰尘的味道。但今天是第一天,水位刚下降了三指,草还是绿的,露水还挂在叶尖上,太阳还没把一切都烤干。

      青角的蹄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左边是黑蹄,右边是一只他不认识的壮年公羚羊。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犄角——根部已经开始变黑了,从和额头相接的地方往上爬了半指宽。

      苍蹄说过,犄角全黑的时候,就是一只羚羊最强壮的时候。

      青角今年三岁零四个月,刚刚进入壮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头朝外,角朝敌,心跳要稳,呼吸要齐。”

      苍蹄的声音从圆心传过来,不高,但每一只羚羊都听得见。这是圆阵的规矩,七代传下来的规矩。青角听过无数遍了,从小听到大,但今天是第一次——他站在外圈,不再是圆心里的幼崽,而是要用自己的犄角保护别人的壮年。

      他努力让自己的心跳稳下来。

      但心跳不听话。

      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的感觉,像胃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蚂蚱。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转来转去,捕捉每一丝风声。左边的黑蹄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的草坡,身子绷得很紧。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黑蹄左耳的缺口照得透亮——那是去年摔的,青角记得。那次他们一起追一只蝴蝶,黑蹄踩空了,从一块石头上滚下去,耳朵磕在石棱上。青角跑过去的时候,黑蹄已经站起来了,耳朵在流血,但他没哭,只是说“别告诉我妈”。

      “别太紧张。”青角小声说,想缓解一下气氛,“哨兵看着呢。”

      黑蹄没回头:“我知道。”

      声音有点紧,像绷直的草茎。青角想笑他,但忍住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偷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苍蹄说要稳,要齐,他得做到。

      圆阵静静地站着。圆心里的幼崽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偷看外圈的大人,眼神里满是羡慕。青角去年也是那样,躲在母亲的肚子底下,看着外圈那些黑角的壮年羚羊,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站出去。

      现在他站出来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犄角。根部那一点黑,在晨光里泛着暗光。还不够,但会越来越多的。苍蹄说,每过一天,黑色就会往上爬一点。等到雨季来临的时候,他的角就会全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狮吼。

      那声音从高岩方向传过来,低沉,拖得很长,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青角的耳朵瞬间竖起来,心跳漏了一拍——但圆阵没乱。他余光看见左边的黑蹄身子绷得更紧了,蹄子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试逃跑的路线。

      但只是一下。

      然后黑蹄站住了。

      因为圆阵还在。

      因为所有人都还站着。

      “哨兵回报——”远处传来喊声,是秃角的声音,从高坡上传过来,“安全!狮子在睡觉!”

      青角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前蹄有点发软,刚才那一声吼,他的腿差点自己动起来。他偷偷看了黑蹄一眼,黑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往后压了一点——那是羚羊紧张时的反应。

      苍蹄在圆心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那种沉默里的肯定,比说话更让人安心。他的左后腿微微悬着,那道旧伤让他在原地站久了就得换换重心。青角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动作,从没觉得有什么,但今天看着,忽然有点心酸。

      苍蹄老了。

      但他还在站着。

      晨露水源地在他们身后,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青角回头看了一眼——水位确实下降了,露出了一圈湿漉漉的泥岸,上面有新鲜的蹄印,边缘还没干透。那是天亮前来喝水的羚羊留下的。

      旱季开始了。

      青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水源会越来越少,草会越来越稀,狮子会越来越饿。每一年都是这样。但每一年,圆阵都守住了。

      因为他们是角月部落。因为他们是七代传承的圆阵。

      “解散。”苍蹄说。

      圆阵散开,羚羊们三三两两往草坡走。青角追上苍蹄,走在他旁边。苍蹄的步子不快,左后腿有点跛——那是五年前保护幼崽留下的伤,走路久了会往内侧歪一下。青角从小就认识那道伤疤,七道伤疤里的第三道。

      “苍蹄爷爷,”青角问,“今年旱季会很差吗?”

      苍蹄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看见水位了?”

      “看见了,下降了三指。”

      “嗯。去年旱季第一天,下降了两指半。”

      青角愣了一下。两指半和三指,差得不多。但苍蹄的语气告诉他,这“不多”意味着什么。他想起去年旱季后期,水源地的泥岸露出来半人宽,草黄得像烧过,风一吹就断。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圆心里面,只知道渴,不知道怕。现在他站外圈了,得知道怕了。

      “不过不用怕。”苍蹄说,“圆阵守得住。”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高岩。青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岩是草原上最高的地方,狮王金鬃的领地。此刻阳光正从那边照过来,岩石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刺得眼睛发酸。

      但青角注意到,苍蹄看的不是岩石,是岩石顶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金色的。

      青角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影子不该在那里,不该一动不动地待那么久。

      “那是……”他开口想问。

      “走吧。”苍蹄打断他,转身往草坡走,“今天还有很多事。”

      青角又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太远了,看不清轮廓,只是一个模糊的金色光点。但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有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盯着什么猎物。那眼睛在笑,嘴角咧开,露出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青角又去了水源地。

      不是喝水,是想再看看自己的倒影。

      白天的事让他有点在意。那个金色的影子,苍蹄打断他的话,黑蹄紧绷的样子……他说不清这些事有什么联系,但就是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东西,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水源地很安静。太阳正在落山,把水面染成一片暗红。青角走到水边,低下头,看着水面慢慢平静下来。

      倒影里出现了一只羚羊——浅棕泛青的毛,左耳尖有个缺口(那是小时候从一块石头上摔下来磕的),还有那对角,根部已经黑了,像沾了墨汁。他侧过头,让夕阳照在角上。黑色的部分在光里泛着暗光,像苍蹄说的那样:“犄角变黑,不是变老,是变强。”

      他想起苍蹄身上那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有一个故事:第一道是母亲挡在他身前留下的,第二道是保护幼崽时被狮子抓的,第三道就是那道腿伤,第四道是在悬崖边摔的,第五道是……

      青角数过很多遍了。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有七道伤疤,但他知道,今天是他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天。

      他站上外圈了。他是壮年了。他可以保护别人了。

      水面起了一层涟漪,倒影晃碎了。青角抬起头,风从高岩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陌生的气息——不是草,不是土,是别的什么,腥膻的,像什么东西腐烂过又晒干了。他说不上来,但鼻子本能地抽了抽,心跳快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高岩。

      那个金色的影子还在。

      一动不动。

      正俯瞰着这边。

      青角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脖子上吹气。他盯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也盯着他——虽然隔得那么远,他根本看不清那边有没有眼睛,但他就是觉得,它在看自己。

      他想起了苍蹄那句话——不是白天说的那句,是更早以前,他小时候问苍蹄“狮子可怕吗”的时候,苍蹄的回答:

      “狮子不可怕。老了才可怕。”

      青角不明白什么叫“老了才可怕”。但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影子,看着它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从白天趴到傍晚,就那么看着这边,他忽然有点明白——那不是懒,那是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快点回到族群中间。他转身往回走,蹄子踩在干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走多快。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影子还在。

      一动不动。

      青角跑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哨兵没说有危险,风里没有狮子的气味,一切正常。但他就是跑起来了,蹄子砸在地上,一下比一下快。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草叶子打在腿上,他什么都顾不上,就是跑。

      跑到草坡边缘,他停下来,大口喘气。

      回头。

      高岩上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太阳落山了,岩石变成了暗黑色,和天色混在一起。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青角站在那里,喘着气,胸腔里心跳撞得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那个影子没了,一切正常,但他就是觉得心慌。

      “青角?”

      身后传来声音。是黑蹄。

      “你跑什么?”黑蹄走过来,眼神古怪地看着他,“有情况?”

      “没有。”青角说,声音还有点喘,“我……想跑两步。”

      黑蹄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但青角注意到,黑蹄的耳朵在转,眼睛在看远处,看高岩的方向。

      “你看见什么了?”黑蹄问。

      “没什么。”青角说,“一个影子。”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

      “金色的?”

      青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黑蹄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跑。”

      然后他走了。

      青角站在原地,看着黑蹄的背影。暮色里,他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暗处。他忽然觉得,黑蹄今天在圆阵里的那种“紧”,可能不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他知道那个金色的影子是什么。

      青角忽然想追上去问清楚,但腿没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事知道了,可能更怕。

      那天夜里,青角又梦见那双眼睛了。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次不是笑,是盯着他看,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靠近。那双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能看清瞳孔里的纹路,能看清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一只小小的羚羊,站在圆阵里,但圆阵里只有他自己。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草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鬣狗叫声,短促,像什么东西被掐断。青角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身上全是汗,毛都湿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想起白天苍蹄看高岩的眼神。

      他想起黑蹄那句话:“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跑。”

      他想起那个金色的影子。

      青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旱季刚开始,一切正常,圆阵还在,族群还在。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个金色的影子,可能就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可能就是阳光的反射,可能就是他自己想太多。

      但他就是睡不着了。

      他侧过身,往高岩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只狮子。

      统治了草原十三年的狮子。

      老了,但可怕的狮子。

      青角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就正常了。明天苍蹄会讲那些故事,他会知道更多东西,他就不会这么怕了。

      他睡着了。

      睡得不深,梦里全是跑来跑去的影子。

      他不知道的是——

      明天,苍蹄会讲那七道伤疤的故事。他会第一次知道金鬃长什么样。他会第一次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他更不知道的是——

      从这一天开始,一切都在慢慢变化。圆阵还在,族群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裂开了。

      像旱季第一天水位下降的那三指。

      不多。

      但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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