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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金鬃·年轻的时候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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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五岁的金鬃,是整个草原上最凶猛的狮子。
它跑得最快,扑得最狠,咬得最准。它的鬃毛金黄发亮,站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它的兄弟们跟在它身后,唯它马首是瞻。
它没有吃过败仗。
一次都没有。
那天,它带着三个兄弟,巡视领地。走到一处水源地的时候,它停了下来。
下面有一群羚羊。
很多羚羊,密密麻麻地挤在水边喝水。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毛色泛着光。
金鬃舔了舔嘴唇。
“今天吃那个。”它用爪子指了指最肥的一只。
兄弟们兴奋地低吼。
它们冲下去。
然后金鬃愣住了。
那些羚羊没有跑。
它们迅速动起来,老弱幼崽往中间挤,壮年公羚羊往外围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站成了一个圈。
头朝外,角朝敌。
金鬃从来没见过这个。
它见过的羚羊,都是跑的。看见狮子就跑,拼命跑,跑得慢的死,跑得快的活。
但这一群,没跑。
它们站着。
盯着它。
金鬃的兄弟冲在最前面,一头撞向那个圈。一只公羚羊低下头,用角迎上去——噗的一声,角刺进兄弟的肩膀。
兄弟惨叫一声,退下来。
金鬃的眼睛眯起来。
它亲自冲上去。
它选了看起来最老的一只羚羊——那只站在最中间、犄角最长、眼睛最亮的。它想,老的肯定跑得慢,肯定怕,肯定一冲就散。
它冲过去。
那只老羚羊没动。
金鬃冲到它面前,五步,三步,一步——它跳起来,张开嘴,对准那只老羚羊的脖子。
然后它看见那只老羚羊的眼睛。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金鬃的爪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那只老羚羊的角动了。
不是顶它的身子,是顶它的下巴——就那么一下,又快又准。
金鬃感觉下巴一阵剧痛。它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它爬起来,下巴在流血。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盯着那只老羚羊。那只老羚羊也盯着它。
眼睛里,还是那种奇怪的东西。
金鬃想再冲。
但它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腿动不了,是心里动不了。
那一眼,像一根刺,扎在它心里。
### 二
金鬃的兄弟们也冲了三次,三次都冲不进去。
那些羚羊站得太稳了。不管它们从哪个方向冲,总有角等着它们。那些角不刺,只是挡,但每挡一下,就是一道血痕。
第三次冲击后,金鬃的兄弟们退下来,喘着粗气,互相看着。
金鬃站在最前面,下巴还在流血。
它看着那个圆阵,看着那只老羚羊。
那只老羚羊也在看它。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金鬃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说很久以前,草原上的羚羊会站成一种阵,狮子冲不进去。它以为那只是传说。
不是传说。
是真的。
它不知道该不该再冲第四次。
就在这时候,那只老羚羊动了。
它走出圆阵。
一步一步,朝金鬃走过来。
金鬃的兄弟们紧张起来,压低身子,准备扑上去。金鬃没动,它盯着那只老羚羊,看它走过来。
那只老羚羊走到离它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它看着金鬃。
金鬃看着它。
然后那只老羚羊开口了。
“你输了。”它说。
金鬃愣住了。
它从来没被一只羚羊这样说过话。
“我没输。”它说,“我还有三个兄弟。”
那只老羚羊摇摇头。
“你有三个兄弟,我有三十个族人。你杀一个,我死一个。但你杀完三十个之前,你的兄弟们会死几个?”
金鬃没说话。
“而且,”那只老羚羊说,“你杀不完三十个。你会先死。”
金鬃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只老羚羊看着它,眼睛里还是那种奇怪的东西。
“你还年轻。”它说,“回去吧。换个活法。”
然后它转身,走回圆阵里。
金鬃站在那里,看着它的背影。
它忽然想冲上去,咬断那只老羚羊的脖子。
但它没动。
因为那只老羚羊说的,是对的。
### 三
那天晚上,金鬃一个人趴在高岩上。
下巴还在疼。它舔了舔那道伤,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它知道,这道疤会留一辈子。
兄弟们在不远处睡着,打着呼噜。
金鬃睡不着。
它想起那只老羚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
它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不怕。
是不跑了。
那只老羚羊不跑了。它站在那里,等着金鬃冲过来。它知道会死,但它不跑了。
金鬃想起它说的最后一句话:“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
怎么换?
它想了很久。
然后它想起,今天冲击圆阵的时候,那些羚羊是怎么动的。老的站中间,壮的站外面,幼崽被护在最里面。它们不动,只是站着。
如果它们不动,那让它们动起来呢?
如果让它们害怕,让它们跑,让它们自己乱起来呢?
金鬃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想起那只老羚羊说的:“你有三个兄弟,我有三十个族人。”
三十个。
如果它们不乱,三十个族人,换三个兄弟,不值得。
但如果它们乱了呢?
如果它们自己跑起来,自己散了呢?
那就不用换了。
金鬃趴在那里,看着下面的草原。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草原上,一片灰白。
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冲不进去的圆阵,可以让它们自己走出来。
### 四
从那以后,金鬃再也没有正面冲过圆阵。
它开始想别的办法。
绕圈跑,让羚羊晕。假装撤退,让羚羊放松。颁布法令,让羚羊自己选。
每一种办法,都比冲更有效。
不用流血,不用拼命,不用拿命换。
羚羊们自己会跑,自己会乱,自己会选出最弱的那个,送到它面前。
它只需要等着。
很多年后,它遇见一只叫苍蹄的老羚羊。
那只老羚羊主动走向它,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
金鬃想起很多年前那只老羚羊。
也是回头看了一眼。
也是那双眼睛。
没有恐惧。
不跑了。
它抬起爪子的时候,忽然想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但它没问。
它只是落下去。
后来,它又遇见一只叫青角的年轻羚羊。
那只小羚羊问它:“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金鬃愣住了。
它想起很多年前那只老羚羊说的话:“换个活法。”
原来那只老羚羊,问的是同样的问题。
金鬃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它不知道。
但它看着那只小羚羊往北走的时候,忽然想:也许它能找到。
### 尾声
很多年后,金鬃老了。
它趴在高岩上,看着下面的草原。
下巴上那道疤还在。离喉咙只有一指远。
它想起那只老羚羊。
想起它说:“你还年轻。回去吧。换个活法。”
它换了。
但它换的活法,对吗?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每次想起那双眼睛,下巴上的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
那是它这辈子,唯一一次败给一只羚羊。
也是它这辈子,唯一一次听一只羚羊的话。
它趴在那里,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吹来。
它想,那只叫青角的小羚羊,也许真的找到了。
那种活法。
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