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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们就是圆阵 旱季第九十 ...

  •   旱季第九十天黎明,青角被一阵不安惊醒。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刚开始发白,草叶上挂着露水,凉丝丝的。

      但他心里不安静。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往远处看。

      草原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十七天里,又有三只羚羊找到了他们。

      碎石,一只沉默的壮年公羚羊,他的兄弟在投票中被选中,他趁夜逃了出来。

      白杨,年轻的母羚羊,瘦得皮包骨头,她说她不想再投票了,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

      青草,年纪比小灰大不了多少的幼崽,她的母亲在被提名前把她推出来,让她跟着脚印跑,她跑了三天三夜才找到这里。

      十二只了。

      青角、短尾、白斑、跛足、云角、裂耳、月牙、碎石、白杨、青草,还有小灰和叶儿。

      十二只羚羊,每晚围成圆阵,睡在三块大石头后面。

      白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不知道。”青角说,“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短尾忽然从另一边冲过来。

      “青角!”短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青角听得见里面的紧张,“东边,有东西。”

      青角的心猛地一沉。

      他往东边看——晨光里,三个影子正在靠近。

      母狮。

      三只母狮。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

      疤耳。

      青角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它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跟踪了多久?为什么今天来?

      但没时间想了。

      “圆阵!”他大喊,“快!圆阵!”

      十二只羚羊瞬间动起来。

      短尾冲到最东边,面对疤耳。

      白斑冲到西边,面对另一只母狮。

      跛足冲到北边,面对第三只。

      云角、裂耳、月牙、碎石、白杨站到各自的方位,压低犄角。

      小灰和叶儿、青草被推到圆心,挤在一起。

      青角站在中间,看着四周。

      九只羚羊,站成一个圈。

      头朝外,角朝敌。

      心跳要稳,呼吸要齐。

      疤耳在五十步外停下来。

      另外两只母狮也停下来。

      它们开始绕圈。

      和苍蹄讲过的故事一模一样——它们不进攻,它们绕圈。让羚羊晕,让羚羊怕,让羚羊开始想“万一有人跑了呢”。

      “别怕!”青角喊,“它们在绕!别动!别想!”

      狮群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小灰的腿在抖。叶儿把脸埋在小灰身上。云角和裂耳咬着牙,不让自己退。月牙第一次经历这个,腿抖得厉害,但她站着。

      碎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疤耳,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杀了我兄弟,今天我就要看着你败。

      白杨的腿也在抖,但她没退。她想起母亲被带走前的眼神——活下去。

      青草缩在圆心,但她没哭。她记得妈妈说的:“跟着脚印跑,找到他们,你就安全了。”

      短尾站着,一动不动。

      白斑闭着眼睛,用耳朵听——她能听出狮子的呼吸,听出它们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有人退。

      “别退!”青角喊,“谁退谁死!”

      狮群绕了五圈。

      然后疤耳停下来,盯着短尾。

      它选了最硬的点。

      它冲过来了。

      “短尾!”青角喊。

      短尾没动。

      没退。

      疤耳冲到十步的时候,短尾的犄角往下压了一点。

      五步。

      三步。

      疤耳跳起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短尾的犄角往上顶。

      不是顶狮子,是顶它的下巴。

      那是苍蹄教过的——狮子跳起来的时候,下巴是最软的地方。

      疤耳惨叫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它爬起来,下巴在流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土吸进去。

      它盯着短尾,眼睛里全是愤怒。

      但它没再冲。

      因为另外两只母狮那边,也出事了。

      西边的母狮冲白斑。白斑躲开了——不是跑,是侧身,让它的爪子从自己背上滑过去。爪子划过皮肉,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皮肉翻卷。但她没倒,没退。

      她甚至没叫。

      北边的母狮冲跛足。

      跛足站在那里,腿在抖。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阵势。以前在互助会,她只需要投票,只需要排挤别人,只需要躲在人群里。现在她站在最外面,面对一头母狮。

      她的腿在抖。

      她想跑。

      但她没跑。

      因为她知道,跑了,圆阵就散了。

      她低着头,犄角朝前,浑身发抖。

      母狮冲到她面前,五步,三步,一步——

      然后它停下了。

      因为它看见,这个羚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它说不清。

      但它停了。

      跛足站在那里,和母狮面对面。她闻得到它嘴里的腥臭味,看得见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但她没退。

      母狮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跑了。

      疤耳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它的下巴还在流血,它的愤怒还在燃烧。但它看见西边的母狮退下来,北边的母狮也退下来。

      三只母狮,退回远处,喘着气,互相看着。

      它们没想到会这样。

      十二只羚羊,没有一个跑的。

      没有一个退的。

      圆阵,还在。

      青角站在中间,浑身发抖。

      他想起苍蹄的话:“圆阵不怕进攻,怕的是有人开始想‘万一别人跑了呢’。”

      现在,没人想那个问题。

      因为每个人都站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狮群停下来,回头看。

      高岩上,金鬃站着,俯瞰着这边。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它身上,鬃毛在风里飘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这么远,青角都能感觉到。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岩石后面。

      三只母狮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青角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它们……走了?”月牙的声音在抖。

      青角点点头。

      “走了。”

      周围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哭了。

      是小灰。

      然后是叶儿。

      然后是月牙,白杨,青草。

      她们在哭,但也在笑。

      青角回头看他的同伴们——

      短尾站在最东边,腿在抖,但没倒。他身上有血,是疤耳的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白斑站在西边,背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毛往下流,滴在地上。但她在笑。

      跛足站在北边,浑身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从来没见过的光。那是相信自己的光。

      云角、裂耳、月牙、碎石、白杨,都站着。

      小灰和叶儿、青草在圆心,挤在一起,但她们没躲。她们看着这些大人,眼睛里有崇拜。

      十二只。

      一个没少。

      青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犄角。

      全黑了。

      从根部到尖,全黑了。

      他想起苍蹄的话:“犄角全黑的时候,就是一只羚羊最强壮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同伴们。

      “我们赢了。”他说。

      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看着他。

      青角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苍蹄要是看见,会不会高兴?

      他抬起头,看向高岩的方向。

      那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只老狮子,正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旱季还有一个月,它们撑不过去。

      也许在想,它们能撑一天,就能撑一个月。

      也许什么都没想。

      青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赛道不再是别人画的了。

      因为,他们不再跑了。

      远处,草坡的边缘,黑蹄站在那里。

      他看见了。

      看见短尾顶伤疤耳,看见白斑被抓伤但不退,看见跛足用眼神逼退母狮,看见那十二只羚羊围成的圈,一个没散。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

      他想起青角说的话:“你可以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回答:“我过不去。”

      他想起短角死前喊的那句:“下一个就是你。”

      他想起梦里那些围着他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因为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黑蹄哥,你去哪?”

      是白耳。

      黑蹄回头。白耳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黑蹄太熟悉了——客气,恭敬,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后面还站着几个人。都是互助会的。

      他们看着他。

      黑蹄站在那里,往前一步是高岩的方向,往后一步是互助会。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互助会里。

      退回那个笼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青角看见他了。

      隔着那么远,青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黑蹄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

      青角没有喊。

      因为那是黑蹄自己的路。

      西边的灌木丛里,灰影趴在那里。

      他也看见了。

      看见圆阵守住,看见狮群退去,看见那十二只羚羊站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西边走去。

      不是回高岩的方向。

      是另一个方向。

      那边是西边,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

      旱季第九十一天清晨。

      十二只羚羊站在三块大石头前面,准备出发。

      他们要往北走,去找更远的水源,更安全的草场。

      青角回头看了一眼。

      栖息地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黑蹄在那里。

      草根在那里。

      那些还在投票、还在算计、还在互相伤害的羚羊,都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回头。

      “青角。”白斑喊他。

      青角点点头。

      “走。”

      十二只羚羊,往北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影子拉得很长。

      圆阵一样的影子。

      小灰走在青角旁边。

      “青角哥哥。”她喊。

      “嗯。”

      “妈妈会来找我们吗?”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的。”

      小灰点点头,继续走。

      青角不知道草根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她会希望小灰活着。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陌生的草籽和远方的气息。

      青角走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水源会不会干?

      狮子会不会再来?

      冬天会不会撑过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不再跑了。

      赛道,不再是别人画的了。

      从这一天起,草原上流传着一句新的谚语:

      最快的会死,最慢的会死。

      站在一起的,活了下去。

      ---

      ## 【尾声】

      旱季第九十一天。

      十二只羚羊,往北走。

      黑蹄站在原地,往南看。

      灰影往西走。

      金鬃趴在高岩上,往下看。

      草原上,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只有圆阵,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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