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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草根·最后的夜晚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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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草根看着那七个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小灰没有回头。
叶儿也没有回头。
她们被青角领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黑暗里。
草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毛吹乱。她没动。
她想起小灰最后问她的话：“妈妈，你去哪？”
她说：“妈妈要去办点事。”
小灰问：“办完事就来找我吗？”
她说：“嗯。”
小灰信了。
草根低下头。
她的眼睛干干的。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从决定把孩子送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允许自己哭了。
哭了，就走不动了。
### 二
她一个人往回走。
夜里的草原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鬣狗叫声。
草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不想回去。
回去，就是那个每天投票、每天算计、每天害怕的地方。回去，就是一个人。没有小灰，没有叶儿，没有那两个软软的身体靠着她睡觉。
她忽然想转身，追上去。
追上去，告诉青角：我不走了，我跟你们一起。
但她没动。
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她投过太多票。
她送走过太多人。
那些人被带走的时候，都回头看过。
那些眼神，她都记得。
如果她跟青角走，那些眼神会跟过来。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的家人，会恨她。他们会恨青角收留她。他们会恨那个小小的圆阵。
她不能去。
不是不想去。
是不能去。
### 三
她走到水源边，停下来。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脖子下面那块白斑，在水里一晃一晃的。那是她从小就有的，小灰小时候最喜欢舔那里，一边舔一边说“妈妈的斑斑”。
她抬起头。
不敢看太久。
看了，就会想。
想了，就会哭。
哭了，就走不动了。
### 四
她想起第一次投票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别人后面投。别人投谁，她就投谁。别人说谁该死，她就觉得谁该死。
后来有一天，她投了独耳。
独耳被带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到现在。
不是恨。
是困惑。
好像在问：我认识你吗？你为什么选我？
草根那时候安慰自己：我不选他，别人也会选他。他反正是要死的。
这句话，她后来用过很多次。
每次用，心里就冷一点。
### 五
她想起第一次被威胁的时候。
白耳来找她，笑呵呵地说：“草根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选边站这种事，站错了，孩子会受委屈的。”
她那时候怕得要死。
她可以不怕自己，但她怕孩子。
所以她选了。
选了黑蹄派，选了长角派，选了所有能保命的人。
她送走过多少人？
她数不清了。
但她记得每一个眼神。
### 六
她想起小灰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
那时候小灰刚出生，腿还软，站都站不稳。她趴在地上，用舌头一点一点舔小灰的毛。小灰睁开眼睛，看着她，发出细细的声音。
那声音，她一辈子忘不掉。
后来小灰长大了，会跑了，会跳了，会追在她后面喊“妈妈等等我”。
每次听见那声“妈妈”，她都觉得，再苦也值。
现在那声“妈妈”，她听不到了。
### 七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草根没回头。
“草根。”
是黑蹄。
黑蹄走到她旁边，也看着水面。
“你孩子呢？”
“送走了。”草根说。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
“送哪去了？”
“青角那边。”
黑蹄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为什么不走？”
草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黑蹄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不了。”她说。
“为什么？”
“我投过太多票。”草根说，“送走过太多人。那些人的家人恨我。如果我过去，他们会恨青角，会恨那个圆阵。我不能去。”
黑蹄低下头。
“我也有份。”他说，“我也送走过人。”
草根没说话。
黑蹄看着水面，忽然问：“你说，我们还有救吗？”
草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她们有。”
黑蹄愣了一下。
“她们？”
“小灰，叶儿。”草根说，“她们没投过票，没送过人。她们还有救。”
黑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个好妈妈。”
草根摇摇头。
“不是。”她说，“好妈妈不会让孩子看见自己投票。”
黑蹄没说话。
草根又看着水面。
“黑蹄。”
“嗯。”
“如果我被选中了，”她说，“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黑蹄看着她。
“什么事？”
“别让小灰知道。”草根说，“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办完事就回来。”
黑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 八
那天夜里，草根没睡。
她一个人躺在栖息地边缘，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她看着天。
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她想，小灰也在看这些星星吗？
她在那边的山坡上，是不是也在想妈妈？
她会不会哭？
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问青角“妈妈什么时候来”？
草根闭上眼睛。
她不敢再想了。
### 九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
投票开始了。
草根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说话。
她听见黑蹄的声音，听见白耳的声音，听见那些她熟悉的名字被喊出来。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我提名草根。”
是白耳。
草根抬起头。
白耳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她见过太多次了——客气，恭敬，但没有温度。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她。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草根看着那些人。
有一些，是她曾经和他们一起投票的。有一些，是她帮过忙的。有一些，是她以为至少会犹豫一下的。
没有人站出来。
草根忽然笑了。
那种笑，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不是苦笑。
是解脱。
她终于不用再选了。
### 十
灰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草根面前，停下来。
草根看着他。那只老鬣狗，左耳缺了一块，背上有道灰毛。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走吧。”灰影说。
草根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黑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见白耳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笑。
看见那些她曾经一起投票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转回头，跟着灰影走。
走过水源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水面上的倒影里，那块白斑还在。
她想起小灰小时候，最喜欢舔那里。
她笑了笑。
然后继续走。
没有回头。
### 尾声
那天傍晚，青角他们在山坡上站圆阵的时候，少了一个人往下看。
草根不在下面了。
后来，黑蹄告诉青角：“草根被选中了。”
青角愣住了。
“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告诉小灰，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办完事就回来。”
青角没说话。
那天晚上，小灰问青角：“妈妈什么时候来？”
青角说：“快了。”
小灰信了。
她不知道的是，妈妈再也不会来了。
但妈妈说的那句话，她会记住一辈子：
“办完事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