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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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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跛足加入圆阵的第一天晚上，没有人跟她说话。
不是故意的。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尾看她一眼，就转过身去，把背对着她。云角和裂耳离她远远的，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病。月牙倒是看了她几眼，但也没开口。
只有白斑走过来，在她旁边趴下。
“睡吧。”白斑说，“明天还要早起。”
跛足点点头。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那八只羚羊，围成一个圈。她躺在圈里，但不在圈上。
她还不是圆阵的一部分。
她知道。
### 二
第二天傍晚，他们去山坡上站圆阵。
跛足跟在队伍最后面。她的腿还是有点跛，走不快。但她拼命走，不想让大家等。
没人等她。
也没人催她。
他们只是走，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前面的路。没人回头看她。
跛足想起很久以前，她落在后面的时候，也没人等她。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不是被丢下的。
她是自己跟上来的。
山坡上，九只羚羊站成圆阵。
青角喊她：“跛足，站进来。”
跛足走进去，站在边缘。
她低着头，不敢看别人。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毛吹乱。她站在那里，腿在抖。
不是冷。
是怕。
怕站错了，怕被人嫌弃，怕明天就被赶走。
站了半个时辰，太阳落山了。
青角说：“走。”
他们往回走。
跛足又跟在最后面。
### 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这样。
傍晚去山坡，站圆阵，天黑前回来。跛足跟在最后面，站在最边缘，不说话，不抬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离大家最远的地方。
不是大家不让她靠近。
是她自己不敢。
她怕。
怕靠近了，被人推开。
那种被推开的感觉，她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 四
第六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归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一只鬣狗。
不是灰影，是另一只，瘦长的，眼睛发绿。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挡在路上，盯着他们。
九只羚羊瞬间站成圆阵。
跛足也站进去了。
但她站在那儿，腿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以前在互助会的时候，遇到危险，她从来都是躲在人群中间。有人挡在前面，她只要缩着就行。
可现在，没人挡在她前面。
她就在外圈。
那只鬣狗绕了两圈，似乎在寻找缺口。它的眼睛扫过每一只羚羊，最后停在跛足身上。
它冲过来了。
跛足看见它朝自己冲过来，四只蹄子在地上翻飞，嘴张着，露出獠牙。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腿已经开始动了。
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跛足！站住！”
是青角。
跛足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鬣狗已经冲到面前。
五步，三步，一步——
跛足没跑。
她低着头，犄角朝前，闭着眼睛，等着那一口咬下来。
但没咬。
她睁开眼睛，看见白斑站在她旁边，用犄角顶住了那只鬣狗的脖子。短尾也从另一边冲过来，压低犄角，发出警告的低吼。
鬣狗退了两步，看看她们，转身跑了。
跛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向自己的腿。
刚才，她往后退了一步。
但第二步，她没退。
青角走过来。
“你站住了。”他说。
跛足看着他，眼眶发酸。
“我……我退了。”她说。
“只退了一步。”青角说，“第二步没退。”
跛足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尾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意外。
### 五
那天晚上，跛足一个人趴在那儿，想着刚才的事。
她退了。
差一点就跑。
但青角喊她的那一声，让她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听见那声喊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东西。
那是……在意。
在意她站没站住。
在意她会不会跑。
她想起以前在互助会的时候，从来没人这样喊过她。她只是人群里的一个，跑也好，站也好，没人会在意。
可现在，有人在意。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 六
第七天晚上，小灰走过来。
那只小小的幼崽，眼睛亮亮的，走到她面前。
“跛足阿姨。”小灰喊。
跛足愣住了。
阿姨？
“你……你叫我什么？”
“阿姨。”小灰说，“妈妈说过，比我大的母羚羊，要叫阿姨。”
跛足的鼻子一酸。
“你妈妈……”
“妈妈去办事了。”小灰说，“青角哥哥说，办完事就回来。”
跛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灰在她旁边趴下来，靠在她身上。
“我今晚跟你睡。”小灰说。
跛足浑身僵硬。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靠近过了。
小灰软软的身体贴着她，暖暖的。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
跛足低头看她。
小灰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跛足没睡着。
但她一直没动。
怕一动，就把小灰吵醒了。
### 七
从那以后，小灰每天都来找她睡。
有时候叶儿也来。两只小小的幼崽，一边一个，靠着她。软软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跛足开始说话了。
先是对小灰说，后来对叶儿说，再后来对白斑说，最后对所有人说。
她讲起以前的事，讲起自己怎么被排挤，怎么加入互助会，怎么投票，怎么送人。讲的时候，她会低下头，声音很轻。
没人打断她。
也没人骂她。
只是听。
讲完了，白斑会说：“过去了。”
短尾会说：“以后别那样就行。”
青角会说：“站进来。”
跛足慢慢发现，这些人，和她以前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记仇。
他们只记你以后怎么做。
### 八
有一天，又遇到鬣狗。
这次是三只。
九只羚羊站成圆阵。跛足站在外圈，腿还在抖，但她没退。
鬣狗冲过来，冲向她。
她低着头，犄角朝前，盯着那只鬣狗的眼睛。
那鬣狗冲到她面前，忽然停住了。
它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它不知道。
但它停了。
鬣狗转身跑了。
青角走过来，用犄角碰了碰她。
“你做到了。”他说。
跛足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被排挤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只能靠自己，只能冷下去。
现在她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
### 九
那天晚上，九只羚羊围成圆阵睡觉。
跛足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是边缘。
是在圈上。
她的左边是小灰，右边是叶儿。两只幼崽挤着她，睡得香甜。
她抬头看天。
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久很久没出现过了。
她想起青角说的话：
“从冷到热，需要时间。但只要给一点光，冰总会化。”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热”了。
但她知道，现在她躺在这里，心里是暖的。
### 尾声
很多年后，跛足成了圆阵里最老的母羚羊之一。
她的腿还是有点跛，但站圆阵的时候，比谁都稳。
有年轻的羚羊问她：“跛足奶奶，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跛足想了想。
“冷过。”她说，“后来又热了。”
年轻的羚羊不懂。
跛足看着她，笑了笑。
“等你冷过，就知道了。”
那个年轻的羚羊，后来也经历过冷。
但她记得跛足的话。
所以她知道，冷过的人，还可以热起来。
只要有人给你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