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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耳·上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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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白耳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站在互助会的中央,周围围着一圈羚羊。二十多只,比黑蹄那时候还多几只。他们都低着头,耳朵往后压着,不敢看他。
白耳很满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黑蹄第一次提他当副手那天起,他就在等。等黑蹄犯错,等黑蹄变弱,等黑蹄自己撑不住。
黑蹄撑不住了。那个整天做噩梦、整天疑神疑鬼的家伙,终于在一个清晨宣布,他累了,不想再管了。
白耳还记得黑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奇怪的眼神。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
白耳当时没看懂。
现在也不想懂。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以后,互助会我来管。规矩不变,每天投票,保自己人,选外人。谁听话,谁就安全。谁不听话——”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你们知道的。”
没有人说话。
白耳笑了。
### 二
第一个月,白耳干得很好。
他比黑蹄更果断,提名更快,拉票更狠。他记得每一个中间派的名字,记得谁可能投谁,记得谁跟谁有仇。他让互助会的人每天都开会,每天都通气,每天都盯着那些可能叛变的人。
长角派被他压得死死的。长角自己好几次差点被提名,最后都是靠临时拉拢几个中间派才逃过一劫。白耳不着急,他知道长角撑不了多久。
第二个月,长角派散了。
长角自己在一个深夜消失了。有人说他往北走了,有人说他被提名了,还有人说他自己跳进了干涸的河沟里。
白耳不在乎。反正长角不在了,他的派系也散了。那些原来的成员,有一半加入了互助会,另一半成了新的中间派。
第三个月,互助会的人数突破了三十。
白耳站在水源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耳朵尖那撮白毛,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他想,黑蹄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只。
他赢了。
### 三
但他开始睡不着了。
不是一开始就睡不着的。是有一天晚上,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黑蹄说过的一句话。
“互助会里有人想取代我。”
那时候黑蹄说的是白耳自己。
白耳当时笑了,笑得很恭敬,说“黑蹄哥真会开玩笑”。
现在他躺在黑蹄曾经躺过的地方,忽然想:现在,会不会也有人想取代我?
他侧过头,看着周围的羚羊。
三十多只,黑压压地挤在一起。有的睡了,有的没睡。没睡的那些,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们在看什么?
在看他吗?
白耳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 四
第一次做噩梦,是第七天。
梦里他站在高岩下,阳光刺眼。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看他。
周围站着一群羚羊——互助会的那些人。他们围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然后他们开始往后退。
一步一步往后退。
把他一个人留在中间。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动不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
“你来了。”
白耳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浑身是汗。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他想起黑蹄说过的话:“我每天都做这个梦。”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 五
白耳开始疑神疑鬼。
他注意每一个人的眼神。谁看他时间长一点,他就记住。谁和别人说话声音小一点,他就派人去听。谁提名的时候稍微犹豫一下,他第二天就让那个人成为“目标”。
互助会里的人越来越怕他。
但也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
“白耳哥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反正小心点。”
“他不会也像黑蹄那样……”
“嘘,别说话。”
这些话,白耳听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就像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但又不知道是谁。
他开始学黑蹄,一个人去水源边站着,看着水面发呆。
水面上的倒影,越来越陌生。
那撮白毛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 六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投票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提名的时候,白耳照例先开口,提名了一个不听话的中间派。但他的话刚说完,就听见另一个声音:
“我提名白耳。”
周围安静了一瞬。
白耳愣住了。他看向声音的方向——是一只年轻的公羚羊,叫尖角,最近才加入互助会。他总是笑呵呵的,做事勤快,说话好听。白耳还想过培养他当副手。
尖角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白耳太熟悉了——客气,恭敬,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和他当初对黑蹄的笑,一模一样。
白耳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说什么?”
尖角还是笑:“白耳哥,我也是按规矩来。今天该轮到你被提名了。”
周围那些互助会的羚羊,没有一个说话的。
白耳看向他们。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互相交换着眼神。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就像当初黑蹄被提名的时候,也没有人站出来。
白耳忽然明白了。
黑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是同情。
是认命。
### 七
那天投票的结果,白耳输了。
三十多只羚羊,只有不到十只投了反对票。尖角带着一群人,轻松赢了他。
白耳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尖角站在他站过的位置,周围围着一圈羚羊。那些人,刚才还不敢看他,现在已经在向新首领表忠心了。
他看见水源边那个他经常站着发呆的地方,空着。
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什么都没有。
以前那里有圆阵。
青角他们站在那里,九个影子,围成一圈。
现在没有了。
他们走了。
白耳被灰影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他想起黑蹄那句话:“下一个就是你。”
当时黑蹄听见短角喊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白耳那时候在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 八
灰影把他带到高岩后面。
那里有一个围栏,里面关着几只羚羊。老的,瘦的,眼神空洞的。
白耳被推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有一只老羚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但白耳忽然想起一个人——黑蹄。
黑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和这个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
黑蹄的眼睛里,还有光。
这只老羚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白耳低下头。
他开始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拦住黑蹄,让黑蹄往前走两步,会怎么样?
也许黑蹄会走到那个山坡上。
也许他会站在那里,站成圆阵。
也许他不用死在这里。
白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开始做另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个山坡上,周围围着一圈羚羊——青角、短尾、白斑、跛足,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站成圆阵。
头朝外,角朝敌。
他也在里面。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
因为他不配。
### 尾声
很多年后,草原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白耳这个名字。
互助会还在,尖角之后还有尖角,规则永远在运行。
只是偶尔有老羚羊会提起,说很久以前,有一个耳朵上有撮白毛的家伙,拼了命想往上爬,最后把自己爬进了围栏里。
也有人说,他最后被选中的那天,一直在看北边。
北边有什么?
不知道。
但据说,那边有一群羚羊,站成圆阵。
头朝外,角朝敌。
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