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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角·最初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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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长角第一次想加入互助会，是因为草秆。
草秆是只老母羚羊，就住在长角旁边。她跑不快，眼睛也不太好，每次归巢都落在后面。以前没人管她，反正有圆阵，落在后面也有人等。
但那是以前。
法令下来之后，没人等她了。
长角看着她每天傍晚拼命跑，跑得气喘吁吁，腿都在抖。有时候跑不动了，就一瘸一拐地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鬣狗跟上来。
有一天，草秆对他说：“长角，我想加入互助会。你能帮我跟黑蹄说说吗？”
长角答应了。
他去找黑蹄。那天黑蹄正站在水源边，和几个人说话。白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长角走过去，说：“黑蹄，我想加入互助会。”
黑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长角记了很久。
不是拒绝，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收。
然后黑蹄说：“人够了。”
长角愣住了。
“我……我可以干活，可以放哨，可以——”
“人够了。”黑蹄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白耳从他身边走过，笑了笑。那笑容，长角看不懂。
他回去告诉草秆。
草秆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草。
第二天傍晚，草秆落在后面。
第三天，她不见了。
长角站在水源边，看着高岩的方向。那里有一只新蹄子，他不认识上面的纹路，但他知道那是草秆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黑蹄。
黑蹄还是站在水源边。白耳还是站在旁边。
“黑蹄。”长角说。
黑蹄回头看他。
“草秆死了。”
黑蹄没说话。
“她让我帮她问加入的事。你拒绝了。”
黑蹄还是没说话。
长角往前走了一步。
“她死了。”
白耳笑了。
那笑容，长角这辈子忘不掉。
### 二
从那天起，长角开始被排挤。
第一次是在觅食地。他刚找到一片嫩草，白耳就带着几个人走过来，站在那片草前面，开始吃。长角说“这是我先找到的”，白耳笑了笑，说“草原上的草，谁吃不是吃”。长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那片草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次是在水源边。他正低头喝水，旁边几只互助会的羚羊故意挤他，把他挤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他回头，看见他们在笑。白耳站在不远处，没笑，只是看着。
第三次是在归巢路上。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挡在他前面，他往左，那人往左，他往右，那人往右。等他绕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远了，他一个人落在后面。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被提名。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星星一颗一颗，冷冷地挂着。
他想：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保护几个人。为什么这么难？
第二天，他开始拉人。
拉那些也被排挤过的、被互助会欺负过的、以及单纯看不惯黑蹄的。
一开始只有五六只。后来十几只。
长角派，成立了。
### 三
第一次提名别人的时候，长角犹豫了很久。
那天投票前，他派系里的人围着他，问：“今天提名谁？”
长角没说话。
他想起草秆。想起她落在后面时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她第二天就不见了。
“提名互助会的人。”有人说。
“对，让他们也尝尝被提名的滋味。”
长角看着他们。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兴奋。
他知道这种兴奋。
因为他也有。
“提名谁？”有人问。
长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不是黑蹄。不是白耳。是一只互助会里最弱的老羚羊，平时从不说话，从不惹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他。
也许是因为好赢。
那天投票，长角派赢了。那只老羚羊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长角不敢看。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高岩下，阳光刺眼。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看他。
周围站着一群羚羊——他派系里的人。他们围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然后他们开始往后退。
一步一步往后退。
把他一个人留在中间。
他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浑身是汗。
他想：我选的是别人，为什么梦见的是自己？
### 四
长角派越来越大了。
从十几只变成二十几只，和黑蹄派不相上下。每天投票变成拉锯战，今天你赢，明天我赢。今天死一个你的，明天死一个我的。
长角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他学会拉票，学会威胁，学会笑着对中间派说“投我们，保你安全”。他学会在别人被带走的时候，不回头，不看。
他学会了很多。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草秆。
想起她问他能不能帮忙加入互助会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那是信任。
他把那种光弄丢了。
### 五
长角和黑蹄对峙过很多次。
站在人群两边，隔着那条窄窄的通道，互相盯着。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样的东西——警惕，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长角知道黑蹄怕。
因为他自己也怕。
他怕有一天，派系里有人像他取代黑蹄一样，取代他。
他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梦见自己站在高岩下，然后梦变成真的。
他怕的事情，很多。
但最怕的，是变成黑蹄那样。
可他已经变成那样了。
### 六
派系解散那天，长角不意外。
青角他们走后，圆阵消失了。但互助会还在，投票还在，死的人还在死。
长角派和黑蹄派斗了那么久，谁也没赢。
最后散的，是他。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累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水源边。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对角，还是那么长。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他想：我当初只是想保护几个人。
草秆死了。他自己成立的派系，害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被带走的时候，都回头看过。
那些眼神，他都记得。
### 七
长角消失的那个夜晚，没人看见他去了哪。
有人说他往北走了，去找青角他们。
有人说他跳进了干涸的河沟里。
还有人说，他被提名了，只是没人知道。
只有一只老羚羊说，那天夜里，她看见长角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北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往南边走了。
南边是高岩。
那里，有围栏。
### 尾声
很多年后，有一只年轻的羚羊问一只老羚羊：
“长角是谁？”
老羚羊想了想。
“一个想保护朋友的人。”她说。
“后来呢？”
老羚羊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忘了自己想保护谁。”
年轻的羚羊不懂。
老羚羊看着北边。
“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北边的风，还在吹。
圆阵，还在转。
只是长角，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