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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法令从天而降 旱季第十七 ...

  •   旱季第十七天正午,秃鹫来了。

      青角正在喝水。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天上有一个黑点,在太阳下面慢慢变大。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盘旋着落下来——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栖息地中央那棵枯死的荆棘树上。

      是一只秃鹫。

      秃鹫是草原上的信使。但不是好消息的信使。秃鹫出现的地方,一定有死亡。青角见过三次,每一次之后,都有羚羊失踪。

      青角放下水,站起来。周围的羚羊也都停下了动作,盯着那只秃鹫。有人嘴里还含着草,忘了嚼。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秃鹫歪着头,用那双没感情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黑豆一样的眼珠转了转。然后它张开嘴,丢下一块东西。

      是一块兽皮,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咬断的。

      兽皮落在尘土里,溅起一小撮灰。上面画着东西——不是画,是爪痕,一道一道,深深刻进皮子里。

      “那是……”有羚羊小声说。

      秃角走过去。他是族群里负责传递消息的羚羊,年纪不大,但跑得快,记性好。他用蹄子翻开兽皮,盯着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一种青角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念啊。”有羚羊催。

      秃角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低下头,看着兽皮,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卡嗓子:

      “自即日起,本王施行‘最慢者保护法’。每日日落时分,最后一个归巢的金斑羚,将受狮王亲自庇护,免于任何捕食者的威胁。次日以羚蹄为证,昭示信义。此法为保护弱者而设,凡我草原生灵,皆当遵从。”

      念完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有羚羊笑了一声——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在逗我”的嗤笑,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保护弱者?”那只羚羊说,是只年轻的公羚羊,叫短尾,“狮子保护羚羊?我耳朵出问题了?”

      又有羚羊说:“骗谁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窃窃私语开始蔓延。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蹄子在地上蹭来蹭去。气氛像是在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但青角注意到,有人在沉默。

      黑蹄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他的耳朵在转,眼睛在看周围的人,在数谁在笑、谁在沉默、谁的眼神开始飘忽,飘向远处的高岩。

      青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看?”青角低声问。

      黑蹄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但他的前蹄在地上轻轻蹭着,蹭出一道浅浅的沟。

      “这是离间计。”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青角回头——是灰背,长老会议的另一位成员,年纪比苍蹄还大,脖子下面的毛已经全白了。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晃,但眼睛还亮着。

      灰背往前走几步,看着那块兽皮。他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像在确认什么。

      “我见过这招。”他说,声音沙沙的,像干草摩擦,“角马灭绝那年,狮子也用过差不多的办法。不是真保护,是让它们开始怀疑——怀疑别人会不会信。”

      周围安静了一瞬。角马灭绝的故事,他们都听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传说。

      “谁会信这种鬼话?”短尾说,尾巴甩了甩,“傻子才信。”

      灰背看着他,没说话。

      但青角注意到,灰背的眼睛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灰背在看的,不是那些冷笑的人。

      是那些没笑的人。

      是那些眼神开始飘忽的人。

      是那些开始想“万一呢”的人。

      青角顺着灰背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几只老羚羊,站在最外围,低着头。他看见几只平时就不爱说话的年轻母羚羊,挤在一起,耳朵转来转去。他看见一只腿上有伤的壮年公羚羊,站在阴影里,眼睛盯着高岩的方向。

      他们在想什么?

      “万一有人信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青角转头——是黑蹄。

      黑蹄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大家都听见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短尾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黑蹄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青角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计算,又像是恐惧。

      “我说,”黑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万一有人信呢?”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万一有人信呢?

      信了会怎么样?

      信了的人,会在日落的时候故意落在后面吗?

      如果有人在后面故意放慢,圆阵怎么办?

      如果圆阵有缺口,站圆阵的人怎么办?

      青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太阳还挂在头顶,晒得皮毛发烫,但他就是觉得凉。从尾巴尖凉到耳朵尖。

      他看向苍蹄。

      苍蹄站在人群最前面,面朝高岩的方向,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背上,那七道伤疤一道一道清晰可见。他好像没听见黑蹄的话,没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他只是盯着那边。

      青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苍蹄爷爷……”

      苍蹄没回头,但开口了。

      “听见了?”

      青角愣了一下:“听见什么?”

      “那个问题。”苍蹄说,“万一有人信呢?”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人信吗?”他问。

      苍蹄终于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青角从来没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别的什么,很深的东西。像是看了太多,想了太多,累了。

      “走投无路的人会信。”苍蹄说。

      青角愣住了。

      “走投无路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草。哪怕是狮子给的草。”

      苍蹄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着高岩。

      青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岩上,那个金色的影子又出现了。今天特别清楚,阳光把它照得发亮,鬃毛在风里微微飘动。

      金鬃在看着这边。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过的话:“老了,它会想。”

      它想出来了。

      这个法令,就是它想出来的。

      那天下午,青角没有去觅食。他趴在草坡上,看着下面的栖息地。羚羊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他看见灰背被几只老羚羊围住,在讲角马灭绝的事。他看见短尾和几只年轻公羚羊在争论,声音越来越大。他看见黑蹄一个人站在水源边,盯着水面发呆。

      太阳慢慢往西沉。

      青角站起来,往苍蹄休息的地方走去。

      苍蹄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闭着眼睛。他的左后腿伸得直直的,肿得比平时更厉害。青角在他旁边趴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苍蹄开口了。

      “青角。”

      “嗯。”

      “你怕吗?”

      青角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知道怕什么。”

      苍蹄睁开眼睛,看着他。

      “怕就对了。”他说,“怕的时候,才会想。想的时候,才会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苍蹄没回答。他用犄角指了指远处的栖息地。

      “你看他们。”

      青角看过去。羚羊们还在聚着,还在说话。但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他们在商量什么?”青角问。

      “在商量怎么活。”苍蹄说,“但商量出来的,可能是怎么死。”

      青角心里一紧。

      “苍蹄爷爷,我们怎么办?”

      苍蹄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活了九年,没见过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我知道一件事——圆阵守得住。怕的是,守圆阵的人,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

      青角没听懂。

      但他记住了。

      那天傍晚,归巢的时候,青角特意走在最后面。

      他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故意放慢。

      没有。

      所有人都跑得比平时快。蹄子砸在地上,一片急促的“嗒嗒”声。年轻的跑在最前面,年老的拼命追,中间的你挤我我挤你。没人回头看,没人等后面的。

      青角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队伍,忽然想起苍蹄的话:“走投无路的人会信。”

      现在还没人信。

      但已经开始跑了。

      跑到最前面的人,会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青角没睡着。

      他躺在地上,盯着天。星星一颗一颗挂着,密密麻麻。旁边有羚羊在翻身,有幼崽在说梦话,一切好像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

      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从下午开始,他注意到一件事——大家的位置变了。

      以前晚上休息的时候,羚羊们会随意地躺在一起,不分彼此。但今天,他看见有人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挤,有人故意离边缘远一点,有人躺下之前左看右看,像是在找谁。

      找谁?

      找那些“可能会信”的人吗?

      还是找那些“可能会跑”的人?

      青角侧过头,往黑蹄休息的方向看。

      黑蹄躺在人群中间,周围挤着好几只羚羊——都是刚才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那些。法令才来了一天,就已经有人开始往他身边靠了。他们不说话,只是挤着,像是这样就能安全一点。

      黑蹄闭着眼睛,但青角知道他没睡着。他的耳朵还在转,一下一下。

      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

      短促,尖锐,像什么东西被掐断。

      青角闭上眼睛。

      他想起苍蹄的话:“不是法令杀人,是‘别人可能信’杀人。”

      现在还没人信。

      但已经有人开始想“万一有人信”了。

      那就够了。

      那天夜里,黑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阳光刺眼,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看他。他想跑,腿动不了。他想喊,发不出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

      “你来了。”

      黑蹄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浑身是汗。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呼吸均匀。他侧过头,看着远处高岩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东西。

      在等他。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天起,这个梦会一直跟着他,直到有一天,梦变成真的。

      旱季第十八天的清晨,青角去水源地喝水。

      他走到水边的时候,看见苍蹄站在旁边,盯着水面。

      “苍蹄爷爷?”

      苍蹄没回头。

      青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顺着苍蹄的目光看向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和远处的草坡,还有几只喝水留下的涟漪。没什么特别的。

      但苍蹄看的不是水面。

      他看的是水面上的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

      是高岩的倒影。

      那个金色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着,随着涟漪一伸一缩。像是活的,在笑。

      青角忽然想起昨天苍蹄说的那句话:

      “走投无路的人会信。”

      他想起黑蹄的问题:“万一有人信呢?”

      他想起夜里那些窃窃私语。

      “苍蹄爷爷,”他问,“圆阵……守得住吗?”

      苍蹄沉默了很久。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金色的倒影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说:

      “圆阵守得住。怕的是,守圆阵的人,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

      青角还是没听懂。

      但他记住了。

      因为他看见,苍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像是最后的希望,在一点一点消失。

      那天傍晚,青角又去了水源地。

      不是喝水,是想一个人待着。

      他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犄角上的黑色又往上爬了一点,快到一半了。但他没觉得变强,只觉得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黑蹄。

      黑蹄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水面。

      “青角。”

      “嗯。”

      “我昨天那个问题,”黑蹄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多了?”

      青角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问了苍蹄,他说走投无路的人会信。”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

      “那什么样的人算走投无路?”

      青角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跑不动的?”他试着说,“老的?病的?”

      黑蹄摇摇头。

      “我觉得,”他说,“是没有退路的人。”

      青角看着他。

      黑蹄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我。”黑蹄说。

      青角心里一紧。

      “你怎么没有退路?”

      黑蹄没回答。他盯着水面,过了很久,才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前面是狮子,后面是悬崖。我站在中间,哪边都不敢去。”

      他转身走了。

      青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里,黑蹄的影子越拉越长。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数自己的蹄印。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的话:“得他自己想通。”

      他想通了吗?

      不知道。

      但青角知道,从今天起,黑蹄会一直站在那个悬崖边上。

      等着有人拉他一把。

      或者等着自己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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