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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源边的哨兵 旱季第十天 ...

  •   旱季第十天深夜,青角第一次轮夜哨。

      八天了。

      从苍蹄讲完七道伤疤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八天。这八天里,青角每天傍晚都会往高岩方向看一眼。那个金色的影子有时在,有时不在,但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紧一下。夜里睡觉时,他总是不自觉地侧过身,面朝那个方向,好像这样就能在噩梦里少跑两步。

      眼睛底下,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哨兵轮值制是角月部落的老规矩了——昼夜三班,每班两只羚羊,一左一右守着水源地的两个方向。老弱幼崽在栖息地睡觉,壮年轮流值夜。青角早就知道这个规矩,但今天是第一次,他是站哨的那一个。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水源地。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从草尖上掠过的声音。草丛里偶尔有什么东西窜过,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青角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每一个细小的声响。

      搭档是黑蹄。

      黑蹄比他早到一会儿,已经在西边的位置站好了。青角走过去的时候,黑蹄没回头,眼睛盯着远处,耳朵也在转。月光刚开始漫上来,照在他脸上,轮廓有点模糊。

      “有什么情况?”青角问。

      “没有。”黑蹄说,“风是从东边来的,带不来狮子的味道。但鬣狗可能从西边绕。”

      青角点点头,站在黑蹄旁边。按规矩,他们应该分开站,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青角想先说几句话。

      “你那天问苍蹄的话,”青角说,“值不值那个。”

      黑蹄终于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青角说,“我就是觉得,苍蹄好像不太高兴。不是生气那种不高兴,是……别的什么。”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更亮了些,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青角愣了一下:“后悔?”

      “受伤啊。”黑蹄说,“跑不快了,以后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青角听懂了。

      以后可能就更容易落在后面。

      更容易死。

      青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苍蹄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七道伤疤的老英雄”,是族群的守护者,是永远不会出事的存在。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伤疤,每多一道,苍蹄就跑得慢一点。

      每多一道,他就离“最后一名”近一点。

      “他不会后悔的。”青角说。

      黑蹄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也没点头。他只是说:“你去东边吧。站远了看得清楚。”

      青角往东边走了几步,站定。

      从这里看出去,草原是一片黑。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偶尔闪过的萤火,一明一灭。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干涸的水腥气。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的话:“圆阵不怕进攻,圆阵怕的是——有人开始想‘万一别人跑了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个。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

      可能是因为黑蹄刚才那句话:“跑不快了,以后可能就……”

      可能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看着这边。

      他竖起耳朵听。

      风声。虫鸣。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

      还有——

      等等。

      青角的耳朵转了转。有一个声音不对——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呼吸声。很多个呼吸声,压得很低,从西边的方向传过来,粗重,带着喘息。

      “黑蹄!”他压低声音喊。

      “听见了。”黑蹄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也很低,“鬣狗。”

      青角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至少有五六只,可能更多。空气里开始有股腥臭味,是鬣狗身上特有的那种,像腐肉和泥土混在一起。

      “报警?”他问。

      “再等等。”黑蹄说,“还没到警戒线。”

      青角知道警戒线——那是苍蹄划的线,离水源地大约两百步,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鬣狗越过那条线,才能报警。现在那些呼吸声还在线外。

      但它们在靠近。

      一步一步靠近。

      青角的蹄子开始发痒。那是羚羊的本能——危险靠近的时候,四条腿会想跑。他压住那股冲动,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瞳孔放到最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双眼睛。

      不是狮子的眼睛,是鬣狗的——小,贼,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像两团磷火。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一共五双。

      它们已经越过警戒线了。

      “报警!”青角大喊。

      黑蹄的声音同步响起来:“鬣狗——!”

      声音划破夜空。栖息地方向立刻传来骚动,有羚羊在喊,有幼崽在叫,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乱成一团。但青角没回头,他盯着那些眼睛——它们停住了。

      因为身后,圆阵正在成形。

      青角知道那个声音——蹄子踏地的声音,急促但有序。壮年羚羊们从栖息地冲出来,在空地上一只一只站定。老弱幼崽往圆心跑,壮年朝外。

      不到三十个呼吸,圆阵就站好了。

      那五双眼睛还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青角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它们看的方向,不是圆阵,是他和黑蹄这边。

      他忽然明白了。

      鬣狗不是来进攻的。

      它们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哨兵的反应速度?试探圆阵集结的时间?还是试探——

      青角余光看见,黑蹄往后缩了一步。

      只是一步,很小的一步,后蹄往后挪了半尺。但青角看见了。

      黑蹄在往圆阵的方向退。

      “黑蹄?”他小声喊。

      黑蹄没回答,又退了一步。

      那五双眼睛动了。

      它们开始往后退,不是进攻,是撤退——一边退一边盯着这边,盯着黑蹄退的那两步。领头的那只眼睛最大,最亮,它退几步,停一下,再退几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角忽然明白了。

      它们看见黑蹄退了。

      它们知道有人在害怕。

      最后一只鬣狗退进黑暗之前,回头看了青角一眼。

      那是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更大,更亮,眼神里不是试探,是打量。它盯着青角看了很久,久到青角以为它会扑过来。月光下,青角看清了它的轮廓:左耳缺了一块,背上有道灰毛,跑起来右后腿有点拖。

      灰影。

      狮王的传令官,统领一小群鬣狗的那只老鬣狗。青角听苍蹄讲过——它跟着金鬃很多年了,比族群里最老的羚羊还了解狮子的心思。

      它盯着青角,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青角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鬣狗走了。

      圆阵还在。

      青角不知道的是——灰影回去后,对金鬃说了一句话:“那只年轻的,可能有用。”

      但黑蹄退的那两步,青角忘不掉。

      青角回到栖息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睡着,躺在地上盯着天。露水落下来,草叶贴在他肚皮上,凉丝丝的。

      黑蹄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呼吸不均匀,一下深一下浅。

      青角侧过头,看着黑蹄的轮廓。月光下,他的耳朵往后压着,压得很低。

      “黑蹄。”青角轻声说。

      “嗯。”

      “你刚才退那两步……”

      黑蹄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青角等他继续说。

      但黑蹄没再说。

      天亮的时候,青角看见黑蹄在喝水。他走过去,站在旁边。黑蹄没看他,低头舔水,水面一晃一晃的。

      “我不是故意的。”黑蹄忽然说。

      青角没回答。

      “我就是……”黑蹄的声音有点低,水珠从嘴角滴下来,“我就是觉得,站那儿没用。它们要是真扑过来,站那儿有什么用?圆阵还隔着那么远。跑两步就回去了,跑两步又不丢人。”

      青角还是没说话。

      黑蹄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你懂吗?圆阵是好,但圆阵得所有人都站住才行。要是有人不站,站的人就是傻子。”

      青角想起苍蹄说过的话。

      “圆阵不怕进攻,圆阵怕的是——有人开始想‘万一别人跑了呢’。”

      他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黑蹄,”他说,“你不信圆阵吗?”

      黑蹄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信。”他说,“我只是……不太信别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开了。蹄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湿印子。

      青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五双眼睛。

      想起灰影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起黑蹄往后缩的那两步。

      他忽然觉得,昨天在圆阵里的那种“大家都会站住”的确信,好像没有那么确信了。

      不是因为有人不站。

      是因为有人开始想“万一有人不站”了。

      那天上午,青角去找苍蹄。

      苍蹄正趴在草坡上晒太阳。他的左后腿伸得直直的,像是在缓解疼痛。看见青角走过来,他眯了眯眼睛。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苍蹄说,“你站住了。”

      青角点点头,在他旁边趴下。

      “黑蹄退了两步。”青角说。

      苍蹄没说话。

      “他害怕。”青角说,“他怕自己跑不掉,怕别人不站,怕……”

      “怕什么都没用。”苍蹄打断他,“怕就是怕。”

      青角沉默了。

      苍蹄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青角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圆阵最难的是什么吗?”苍蹄问。

      青角想了想:“站住?”

      “是站住的时候,不回头看。”

      苍蹄用犄角指了指远处的栖息地。

      “站外圈的时候,你看不见圆心。你不知道后面的人是不是还站着。你只能相信他们还站着。但相信是最难的。”

      青角低下头。

      “黑蹄不是坏人。”苍蹄说,“他只是太怕了。怕到连相信的力气都没有。”

      “那他怎么办?”

      苍蹄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得他自己想通。”

      那天傍晚,青角又去了水源地。

      不是站哨,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很平静,倒映出他的脸,还有那对角——黑色又往上爬了一点,快到一半了。

      他想起苍蹄的话:“犄角变黑,不是变老,是变强。”

      变强吗?

      他感觉自己没有变强。只是更怕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角回头——是黑蹄。

      黑蹄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水面。

      “青角。”

      “嗯。”

      “你说,如果那天晚上它们真的冲过来,会怎么样?”

      青角想了想。

      “不知道。”

      “会有人跑吗?”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会。”他说,“但也许不会。”

      黑蹄低下头。

      “我可能会跑。”他说。

      青角转头看他。

      黑蹄没抬头,盯着水面。他的倒影在水里晃着,碎成一片一片。

      “我昨天晚上躺在那儿想,”黑蹄说,“如果它们冲过来,我肯定跑。不是想跑,是腿自己会跑。我控制不住。”

      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一样。”黑蹄说,“你站得住。”

      “我也怕。”青角说。

      “但你没退。”

      青角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确实没退。不是不想退,是……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可能是苍蹄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可能是他不想让黑蹄看见自己退,可能只是反应慢了半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黑蹄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羡慕。

      “我想变成你这样。”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青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里,黑蹄的影子越拉越长。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背着重物。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的话:“得他自己想通。”

      他想通了吗?

      不知道。

      但青角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确信大家都会站住”的时候了。

      那天夜里,青角又做梦了。

      不是金鬃的眼睛。

      是黑蹄的眼睛。

      黑蹄站在远处,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救,又像是告别。

      青角想跑过去,但腿动不了。

      黑蹄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青角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旁边有羚羊在翻身,有幼崽在说梦话。

      他侧过头,往黑蹄平时休息的方向看。

      黑蹄不在。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然后他看见水源地那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黑蹄。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水面。

      一动不动。

      青角没有过去。

      他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旱季,第十一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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