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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苍蹄的忧虑 旱季第二十 ...

  •   旱季第二十一天黄昏,苍蹄主动来找青角。

      那时候青角正一个人站在草坡上,盯着高岩的方向。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看那边一眼——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看。像是一种本能。眼睛会自己往那边转。

      跛足的事过去两天了。这两天里,青角每次看见她,都发现她躺得更远一点。昨天她还在人群边缘,今天已经躺到一棵枯树后面去了,只有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没人叫她回来,她自己也不回来。

      青角想过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想什么?”

      苍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角回头,看见他慢慢走上来,左后腿有点跛,但步子很稳,走几步就把重心换到右腿上。夕阳照在他身上,那七道伤疤一道一道泛着暗光。

      “没什么。”青角说,“就是看看。”

      苍蹄站在他旁边,也往高岩方向看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躺在草坡上,像两只并肩站着的羚羊。

      “陪我走走吧。”苍蹄说。

      青角愣了一下。苍蹄很少主动找人散步。他跟着苍蹄往草坡下面走,方向是东边,远离栖息地,远离水源,去一片很少有人去的矮草坡。

      他们走得很慢。苍蹄的腿今天好像比平时更跛,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但没往回走。青角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草叶子擦在腿上,痒痒的。

      “你知道角马是怎么灭绝的吗?”苍蹄忽然问。

      青角一愣。角马灭绝的故事他听过——那是草原上流传很久的传说,说几十年前草原上还有一种动物叫角马,后来没了。但具体怎么没的,没人细讲过。灰背那天只说了“狮子用过同样的办法”,没讲细节。

      “不是狮子杀的。”苍蹄说,“是它们自己杀的。”

      “自己?”

      苍蹄点点头,慢慢讲起来:

      “那年旱季特别长,狮子也特别饿。一开始,它们也站圆阵——角马的圆阵,比我们的还大。狮子冲了十几次,没冲下来。”

      他顿了顿,用犄角指了指远处一片荒芜的草场。

      “那边,以前全是角马的领地。一眼望不到边,成千上万只。旱季的时候,它们一起迁徙,一起喝水,一起站圆阵。狮子绕着走,鬣狗不敢靠近。”

      青角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向往。成千上万只,一起站圆阵,那是什么场面?

      “后来有一天,狮王颁布了一道法令。”苍蹄说,“什么法令我不记得了,但效果我记得——它们开始比赛。”

      “比赛?”

      “比赛跑得快。跑得慢的,狮子不杀;跑得最快的,狮子也不杀。中间的那些,每天送一个。它们以为这样就能活,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就安全。”

      青角心里一紧。这和现在——

      “然后它们就开始训练。每天从早跑到晚,练速度,练耐力。跑得慢的怕被淘汰,跑得更拼命。跑得快的怕被人追上,也拼命跑。跑着跑着,它们忘了怎么站圆阵。”

      苍蹄停下来,看着远方。

      “有一年雨季,狮子没来。但它们还在跑。跑到水边跑着喝,跑到草甸跑着吃,跑到晚上睡觉腿还在抽。它们已经不会停了。”

      青角听着,后背发凉。风从耳边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后来呢?”

      “后来它们跑得太快,把草原上的草都跑秃了。水源也越来越远。有一年旱季,它们全跑了。跑出草原,再也没回来。”

      苍蹄看着他。

      “狮子没杀它们。它们自己把自己跑没了。”

      青角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苍蹄爷爷,”他问,“你是说……我们也会这样?”

      苍蹄沉默了很久。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法令不是让羚羊信的。”苍蹄说,“法令是让羚羊猜的。一猜,就散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青角跟上。

      “那怎么办?”青角问。

      苍蹄没回答。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青角。

      “记住圆阵。”他说。

      青角一愣。

      “就算只剩你一个,也要记住。”

      青角看着苍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忧虑,但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相信。像是希望。

      “苍蹄爷爷,”青角说,“你不会只剩我一个的。”

      苍蹄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笑,只有眼睛弯一点点,嘴角动一下。

      “走吧,该回去了。”他说。

      他们往回走。走出几步,苍蹄忽然说:

      “青角,我九岁半了。”

      青角愣了一下:“我知道。”

      “羚羊活不到十岁的。”

      青角站住了。

      苍蹄没停,继续往前走。左后腿一跛一跛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青角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腿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苍蹄的背影越走越远。

      左后腿还是有点跛。

      夕阳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

      青角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害怕。不是怕狮子,不是怕法令,是怕别的什么。

      他追上去。

      “苍蹄爷爷!”

      苍蹄回头。

      “你……你不会的。”青角说,“你还能活很久。你还要教我们好多东西。”

      苍蹄看着他。

      那一眼,青角记了一辈子。

      “孩子,”苍蹄说,“我教你的东西,够用了。”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青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和苍蹄这样说话。

      那天夜里,青角又做梦了。

      梦里苍蹄站在远处,背对着他。青角喊他,他不回头。青角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

      他跑啊跑,跑到腿发软,跑到喘不过气。

      还是够不着。

      苍蹄的背影像在往后退。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青角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心跳如鼓。身上全是汗,毛都湿了,黏在皮肤上。

      旁边有羚羊在翻身,有幼崽在说梦话。

      他侧过头,往苍蹄平时休息的方向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苍蹄在那里。

      还在。

      还没走。

      青角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还和苍蹄说话。

      但他睡不着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星星一颗一颗,冷冷地挂着。他想起苍蹄讲的那个故事——角马跑着跑着,忘了怎么站圆阵,最后把自己跑没了。

      他又想起跛足的眼神。

      想起老石不见了那天,没人问。

      想起黑蹄说“下一个可能是我”。

      想起自己开始数了。

      他开始懂了。

      不是懂怎么活,是懂为什么会死。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旱季,第二十一天。

      苍蹄还活着。

      但青角知道,他已经在数了。

      数苍蹄还能活多久。

      数自己还能见几次。

      数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苍蹄说的那句话,他会记住:

      “就算只剩你一个,也要记住圆阵。”

      他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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